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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 以前何小虎经常接这家花店的花,有时候来取单子看到需要帮忙,会帮着一起搬货打扫一下。他很喜欢鲜花,经常偷偷的看花艺师制作花束,前台小姐偶尔会拿一些散花给他,让他回家插起来。 现在的何小虎没有插花的兴致了。 “谢谢。”何小虎小声说。 “没事。” 这家花店叫“之间”,生意非常好。店很大很高端,据说老板拿过好几个比赛的冠军。 价格不便宜,但上千元的花一天能卖出十几二十束。 何小虎把包装盒放进外卖箱里之前透过包装看了一眼,今天这束花是青紫色冷色系的,很特别很酷,也很漂亮。 虽然何小虎这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对艺术一窍不通,却还认识里面几种花,有重瓣百合、玫瑰、剑兰和洋桔梗。 何小虎听花艺师介绍过,听一次就记住了。 这束花送往另一个行政区,鲜花送好之后何小虎打开手机接回去的单。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间却才五点钟。何小虎抬头看看天空,浓厚的黑云渐渐压了过来。 下雨了。 下雨有送外卖有补贴。 送完手里头的单子时已经快六点钟,何小虎几乎全身都湿透了。 林城的夏季常有阵雨,下得很大,走得又很快。 何小虎把车停在路边,把雨衣收起来。 下过雨的空气闷闷的。 手机提示弹出一个专送订单,何小虎顺手就接下。没过三秒,有个电话打进来。 “喂您好。” “是骑手吗?平台显示你刚刚接了单。”是个焦急的女声。 “是的。” “是这样的,请你送到地址的时候一定一定要确认是本人,然后再交给他,好吗?” 何小虎用纸巾擦擦自己的脸,“您不是本人吗?” “不是,是我朋友。”对方很着急地说:“我联系不上他,请你帮我去看看他在不在家。” 这种事常有,何小虎也不奇怪,应下了。 何小虎去取了单子,是旁边商场的星巴克,很顺利取好,出发去收货地址。 收货地址的方向和何小虎居住的地方分别在行政区的两头,他对路很熟,选不堵车的路骑过去。 这是一个位置很好的小区,听天哥说这里一平米要五六万。 何小虎按响门禁,1802。 没有人回应。何小虎持续按了三次,都没有人回应,正当何小虎怀疑是不是门禁坏了的时候,有个学生放学回来,按了家里的号码,很快就有人开了。 学生拉着门,让何小虎先进。何小虎对他说了谢谢。 上到十八楼,何小虎确定就是这里,刚刚下单的女生描述过。 何小虎抬手敲门,“您好,外卖!” 没有反应。 “您好!我是送外卖的,有人吗?”“外卖!” 何小虎持续喊了好几分钟,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都没有动静。隔壁的邻居回来路过,也不清楚里面到底有没有人。何小虎只好给刚刚那个单主打电话,但这个号码很奇怪,好像是国外的号码打不回去。 外卖平台上有她发来的七八条消息,问何小虎有没有联系到人。 何小虎能感受到对方的着急,想着要么就报警。 “有人吗?”何小虎再次用力拍打门,“听得到的话请回答,不然我报警——” 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推开。 何小虎急切地歪着脑袋去看他的状态,看到他的脸之后愣在原地,连外卖也忘了递给他。 他露出半张脸,“我没——” 话刚开口。 很明显他也认出了何小虎。 他是程述。 何小虎一眼就认出了他。 尽管已经六年没有见过,尽管眼前的程述和记忆中相差很大。 眼前的程述苍白、消瘦,杂乱的胡茬、凹陷的脸颊和眼窝让他看起来脆弱萎靡,佝偻着身体缩在无光的室内。如果这不是程述的话,何小虎真的会有点害怕。 他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跟程述打招呼,他不知道程述是不是还记得他,他也不知道程述此刻想不想要被认出来。 毕竟此刻的程述如此狼狈。 曾经在何小虎面前的程述,光鲜自信,前途无量。 何小虎抬起头来看向程述,对方稍稍缩小门缝,刻意躲避。 “是一位女士给你点的,她说是你朋友。”何小虎小声说着,并把手中的纸袋再抬高了一点点,肩膀微微前倾,想看他的脸。 程述伸出一只苍白透骨的手接下纸袋,“谢谢。” 门关上了。 何小虎呆呆站在门口,圆圆的杏眼睁得很大,他看着这扇紧闭的门。 他确定这是程述,绝对没有错。 程述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好瘦,好憔悴,大白天他连窗帘都没有打开,看起来好多天都没有刮过胡子。 就连声音都很干涩,好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 何小虎的呼吸轻轻的,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安全头盔闷得他脑袋好热,心脏跳得好快。何小虎站在电梯里回想程述颓废的脸时,几乎要忘记了呼吸。 从单元楼里出来,何小虎抬头看向程述的那一层。 何小虎皱着眉头,原本封闭的心像被重物撞了一下,有些疼,但裂开的口子居然像透进来一口氧气,再次缓缓地跳动起来。 下单的人再次打电话过来。 “见到了,把外卖交给他了。”何小虎说。 “那就好……” “你……”何小虎想开口问她和程述是什么关系,想问她程述发生了什么。 但何小虎没有问出口。 他是如此的内向如此的木讷,半天蹦不出第二个字。 何小虎为此伤心难过,骑着电动车出小区。何小虎的后台又接了很多单子,他没有时间再想那么多,马不停蹄地跑起来。 跑到凌晨十二点,何小虎送完最后一单,关闭后台,去宵夜街等天哥。店里的位置满了,用折叠桌子在屋外搭起七八张桌子,外面的桌子还剩两张,何小虎在其中一张坐下。 游客很多,这种巷子里的店也有很多人来。 何小虎刚坐下,刚刚在一旁犹豫的三个漂亮的女孩也立刻在旁边坐下来,凑在一起说“外卖小哥都吃的店肯定干净又正宗”。 何小虎低着头看手机,实则手机上没有什么可看的,他抿着嘴,觉得挺有意思,想笑一下但是笑不出来。 太久没有笑过了,很僵硬。 “虎儿!”天哥来了,拎着两杯蜜雪冰城,保温袋的,一看就知道是客户不要的外卖。他一屁股坐下,“正好两杯,你挑。” 跑外卖的中年男人大多抠得很,才不会自己买奶茶喝,但何小虎比他们还抠。 何小虎随便拿了一杯出来,是芋圆葡萄,“谢谢天哥。”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跟我宵夜呢。” “被强制休息了。” “你呀。”天哥拿出自己的那杯,是奶茶,他插好吸管喝了一大口,“不是才说要休息休息嘛。” “不累。” “今天下完雨,出彩虹了你看到了吗?一条超级大的,从江边到公园!” “啊,我没有看到。” “忙着跑外卖了吧你。” “嗯。” “可惜了,那彩虹很大很漂亮。” 听到这句话,何小虎眼珠动了下,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天哥,小声说:“不可惜。” “是,还会有的。” 何小虎抿着嘴唇点头。 其实他想的是,今天已经看到彩虹了。 程述就是他心中的彩虹。 从六年前开始。 六年前,十三岁的何小虎在家乡小镇的中学读初一。何小虎家在偏远的村里,从家到学校要在蜿蜒的山路上坐十几公里的车,有时候生活费花光了或者公交车挤满了,就和同学结伴走回家去。 他们从小就这么走,不觉得有什么。 初一下学期,初夏的时候。 何小虎的爷爷去世之后父亲越发频繁的殴打母亲,他一喝酒就打人,奶奶劝就连奶奶一起打。何小虎开始频繁地请假,有时候一天,有时候一周,他要在家里守着妈妈。 程述就是那时候来到思塘乡支教的,他是个在读医学生,选中了这个偏远的乡镇。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健康教育支教。 他们还给学生们带了很多衣物、学习用具。 他的班上有个学生叫何小虎,不爱说话,不敢看人。 程述家境好,没干过什么活儿。虽然不矫情,但确实好多都不会,这个叫何小虎的学生总是默默猫头帮他做事。 周天从家里回学校,还给程述带家里蒸好的红薯。 每次送的时候,拎着塑料袋怯生生站在程述的宿舍门口,见程述来了就站得笔直等程述过来问他“小虎同学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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