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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凌晨两点他推门回来时,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在玄关换鞋的力气都快没了,几乎是单手扶着走廊墙壁才勉强挪到了客厅。
等我听见动静从次卧走出来、按亮客厅的落地灯一看,才发现他后背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显然在混战中替手下挡了一记沉重的闷棍——整片冷白细腻的脊背肿起了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连每一次稍微深一点的呼吸,都会牵扯着后背肌肉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我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沉着脸把他按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长榻上趴好,转身去厨房端来温水和活血化瘀的跌打药酒,单膝跪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先替他清理了手臂上的擦伤,随后倒出温热的药酒在掌心搓热,按上了他后背那片高高肿起的淤青。
化瘀药酒必须配合揉按才能散开淤血,那种酸胀剧痛几乎堪比二次受伤。
当我的掌心发力按上他后背伤处的瞬间,他整具纤细修长的身躯瞬间紧绷如满弓,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可即便疼得后背肌肉一阵阵轻颤,他却把大半张脸死死埋进沙发的深色抱枕里,一口白牙把下唇咬得毫无血色,硬是从头到尾连半声痛呼都没肯漏出来。
“我说你啊……”
我看着他被生理性冷汗彻底打湿的乌黑鬓角,掌心揉按的力道终究还是放轻了几分,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这屋里又没有你的手下和敌人,在我面前就不用这么死撑了吧?疼就喊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趴在沙发抱枕间的凉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已经替他揉开了全部淤血、重新敷上清凉消肿的草药贴时,他才从柔软的抱枕里微微侧过半张脸,露出一只因为剧痛而泛起一层薄薄水雾、却依然透着讥诮冷意的漆黑眼眸,声音沙哑地低声道:
“……喊出来有什么用?在那个家里,只要在道场对练时敢发出一声痛呼,换来的就只有更重的一击。”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他住进这间公寓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主动向我提起他逃离之前的过去。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在家族道场里被剑道师范用实心木刀重重击中了手腕。”
凉一盯着沙发前温暖的羊毛地毯纹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故事,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当时那个男人……也就是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绫小路财阀如今的掌权者绫小路景久,就穿着一身华丽得刺眼的定制女式振袖和服,坐在道场廊下慢条斯理地喝着抹茶。我当时痛得连木刀都握不住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猜他说了什么?”
我没有插话打断他,只是安静地替他把卷在肩头的睡衣下摆轻轻拉下来盖好后背,顺手从茶几上抽出一张柔软的面巾纸,替他擦掉了额角与鼻尖渗出的细密冷汗。
感受到我指尖传来的温和温度,凉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那个男人用折扇掩着唇,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真是难看啊,凉一。伤口与眼泪都是弱者才会佩戴的耻辱勋章,绫小路家的血脉里,不需要连这点疼痛都忍受不了的残次品’……呵,从那天起我就对自己发过誓,就算有一天全身的骨头都在泥水里折断,我也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叫出一声疼。”
宽敞的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送出暖风的细微声响。
我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我还小上几岁、却把全身所有的柔软与痛觉都死死焊进坚硬外壳里的年轻总长,心头那点因为大半夜被吵醒而产生的起床气,瞬间散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一阵说不出的微涩。
我伸出右手,没轻没重地在他那头柔顺如绸缎的乌黑长发上揉了一把,直接把他平时宝贝得不行的发顶揉得乱糟糟的:
“照我看,你父亲那家伙当时八成是脑子进水了。只要是肉体凡胎,被人拿铁棍砸一下都会疼,能忍住不掉眼泪已经很了不起了。行了,乖乖趴着别乱动,我去厨房给你煮碗双倍叉烧的豚骨拉面。”
“喂!田中海斗!别拿那种哄晚辈的敷衍语气跟我说话!还有,谁准你乱揉我头发的?!”
凉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抱枕上抬起头冲我炸毛低吼,只是动作一大又牵动了背上的伤,“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当他转过头瞪向我时,那双总是冷冰冰的漆黑丹凤眼里,刚才那层深入骨髓的阴翳与孤寂却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眼尾一直蔓延到耳根的薄红。
那天夜里,他垫着软枕坐在中岛台前,把我特意多加了三片厚切炙烤叉烧和两颗流心溏心蛋的豚骨拉面吃了个精光,最后甚至还不肯让我插手,自己扶着酸痛的后腰站在水槽边,认认真真地把两人的面碗和筷子洗得干干净净,才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主卧睡觉。
也是从那个深夜之后,横亘在我们两人之间最后那一层名为“借宿客与房东”的无形防线,彻底融化在了深夜浓郁的骨汤香气里。
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在白天走出主卧,光明正大地霸占客厅那张宽大的L型布艺沙发。
有时候我晚上坐在客厅地毯上保养日常器械或看书,他就会穿着那身粉色小熊睡衣或者洗得发软的宽大白T恤,抱膝坐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虽然那手机屏幕经常十分钟都不见翻动一下,那双亮晶晶的漆黑眼眸倒有一半时间都在越过屏幕上方,偷偷往我这边瞄。
而等到轮到我去“SmileMart”便利店上通宵夜班的日子,他的变化就更加明显了。
就像今天。
外面的深秋夜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宿。当我顶着凌晨三点半的湿冷寒气、拖着站了整整八个小时的酸痛双腿走出电梯,按开公寓密码锁推门而入时——
原本应该一片漆黑的客厅里,居然还留着一盏光线昏黄温暖的角落落地灯。
宽大的L型布艺沙发上,凉一身上裹着那条灰色的针织薄毯,手里还松松地攥着半本没看完的格斗漫画周刊,显然原本是想在客厅等我下班回来,结果实在撑不住深夜的困意,靠在沙发转角的软垫上睡着了。
而在沙发前的黑晶玻璃茶几上,稳稳当当地放着一个盖着硅胶保温盖的陶瓷马克杯,杯底旁边还压着一张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米黄色方格纸条。
纸条上面,用一笔锋利漂亮、带着几分名门书法功底的字迹,写着一行欲盖弥彰的话:
‘夜里起来口渴,顺手多泡了一杯锡兰红茶,喝不完,赏你了。另外冰箱保鲜层里没鸡蛋和牛奶了,明天下午睡醒记得去超市买。’
我站在茶几旁,端起那杯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温热的红茶喝了一大口。清甜醇厚的茶香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瞬间驱散了从雨夜街头带回来的满身寒气。
我转过头,看向沙发上那个睡得毫无防备、乌黑长发如瀑般散落满肩的绝美睡颜,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弧度。
我轻轻放下马克杯,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小心翼翼地从他指间抽走那本快要滑落到地毯上的漫画书,随后捏起滑落到他腰际的针织薄毯,轻轻拉高,严严实实地盖好他穿着小熊睡衣的纤细肩膀。
或许是这三周以来的相处已经让他的身体彻底记住了我的存在,睡梦中的凉一似乎闻到了我袖口熟悉的冷雨与红茶气息。
这位曾经只要有人靠近一米之内就会瞬间惊醒反击的‘绯红毒蛇’总长,此刻非但没有睁开眼摆出戒备姿态,反而含糊不清地轻轻咕哝了一声,顺势偏过头,把微凉细腻的脸颊贴在我还没来得及抽回的右手手背上,像只寻着热源的猫一样极其自然地蹭了蹭,随即呼吸变得更加绵长而安稳。
手背上传来他温热柔软的触感与轻浅的吐息,窗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全景落地窗。
我维持着单膝半蹲在沙发边的姿势,任由他枕着我的手背,环顾着这间终于有了人间烟火气的一百五十平米公寓,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看来,想要把这个满身是刺却又别扭得要命的家伙从我的生活里请出去,这辈子大概是彻底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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