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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低垂积雨云稀释成了一片均匀柔和的乳白色。
褪去了前些天回暖时的那点微燥,深秋午后温润的光线穿过高层全景落地窗,在百叶窗精密叶片的切割下,静静投落在一百五十平米公寓的浅色橡木地板上。室内的空气里浮动着秋雨连绵时节特有的潮湿草木气息,窗外偶尔掠过几声如同远方闷雷般的山手线电车轰鸣,反倒衬得屋里愈发安静闲适。
——当然,前提是忽略掉中岛餐桌旁那场正在无声进行的高烈度对峙。否则,这原本该是一个相当完美的轮休日下午。
啪嗒。
两双深色竹筷在半空中精准无比地正面相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短促的轻响。
宽大的原木餐桌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绘有青花纹样的拉面大海碗。醇厚浓郁的乳白色豚骨汤底还冒着袅袅热气,而在那片浮着金黄葱油的汤面正中,此刻正孤零零地漂浮着最后一片吸饱了骨汤精华、肥瘦相间的厚切炙烤五花叉烧。
两双竹筷的尖端一左一右死死抵在那片叉烧肉的边缘,力道绷紧,谁也不肯往后退让哪怕半毫米。
餐桌左侧,绫小路凉一今天在屋里穿了一件质地柔软垂坠的黑色V领羊绒薄针织衫。略显宽松的领口顺着他前倾发力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冷白细腻的肌肤、精致平直的锁骨线条,以及左肩锁骨下方斜贴着的一方白色医用透气敷料。
那头及腰的乌黑长发被他随手用一根乌木发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没挽进去的柔顺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耳畔与颈侧,随着他手腕暗暗较劲的动作轻轻晃动。
而在餐桌右侧,橘玲哪怕待在家里也依然套着一件领口微敞的黑色修身立领短夹克,一头极具辨识度的银白色狼尾短发精神十足地翘着。他上半身大幅度前倾,那双漂亮的银灰色眼眸在落地窗柔和天光的映照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此刻正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胜负欲与独占欲——仿佛他在争的根本不只是一片叉烧肉,而是在这间屋子里的主次地位。
“松开你的筷子,银毛。”
凉一甚至连眼皮都没往对面抬一下,那双深邃如墨的漆黑丹凤眼平静地锁着碗里的最后一片叉烧,声线清冽得像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苏打水:
“这锅拉面是我开火煮的,香葱丝是我切的,连刚才你吃进肚子里的那半颗流心溏心蛋都是我亲手剥的壳。于情于理,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块叉烧肉,都该归掌勺的厨师所有。”
他那双平日里面对外人总是盛满疏离冷意的漆黑眼眸里,此刻正跳跃着一种寸步不让的好胜锋芒。
“哈?你少在那儿自说自话了!”
橘玲手腕猛地一沉,竹筷尖端稳稳架住凉一压过来的力道,半寸不让地硬顶了回去,“刚才开饭前海斗哥明明亲口说了‘玲最近消耗大,多吃一点肉’!再说了,这袋生拉面和卤好的整条五花叉烧,本来就是海斗哥昨天从便利店和超市买回来的食材,你最多只能算个趁海斗哥看报纸、擅自钻进厨房借花献佛的二道贩子!最后一片肉凭什么归你?!”
“呵,一个连单面煎鸡蛋都能把不粘锅烧出黑烟的厨房破坏王,也好意思在餐桌上跟我谈论食材的归属权?”
凉一唇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就在橘玲咬牙准备继续加大手腕力道硬拼的刹那,凉一握筷的右手手腕忽然极其灵巧地向内一旋一卸!
那是名门古流体术中标准的“粘连卸力”巧劲——只见他的竹筷贴着橘玲的筷子外侧如游鱼般轻轻一滑,趁着橘玲力道用老、筷尖因为惯性往碗沿一偏的半秒空当,凉一的筷尖如蜻蜓点水般向下一抄一夹,稳稳当当地将那片厚切叉烧夹离了汤面!
“什——?!”
根本不等橘玲回防补救,凉一已经姿态优雅地收回右手,不紧不慢地将那片还挂着浓白汤汁的炙烤叉烧送进了自己嘴里。
他慢条斯理地细细咀嚼着,冷白细腻的脸颊轻轻动了两下;等彻底咽下去之后,这位大少爷甚至还像是故意气人一样,将沾在唇角的一滴汤汁轻轻抿净。
“肥瘦适中,火候刚好。”
凉一放下竹筷,慢悠悠地抽出一张餐巾纸按了按嘴角,抬起眼帘居高临下地瞥了当场石化在对面的橘玲一眼,“多谢款待。”
“你……你这阴险的家伙!!”
橘玲整张俊美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头顶翘起的那两撮银发几乎要当场竖起来!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餐垫上,猛地扭过头,朝着正坐在客厅L型沙发上看午间报刊的我大声控诉告状:
“海斗哥!!你刚才全都看见了吧?!这家伙居然在饭桌上用古流武术的技巧抢我的叉烧肉!我的午饭压轴肉被他抢走了!!”
我缓缓放下手里看到一半的报纸,抬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眉心。
自从前天傍晚在旧货物线的高架桥洞底下把这两个淋湿的总长大人一块儿领回家之后,我这间原本冷清得像图书馆一样的一百五十平米安全屋,就彻底沦为了全天候无休的日常角斗场。
橘玲以“绝对不能让海斗哥和东区的人单独待在一起”为理由,理直气壮地常驻在了走廊另一头的客房里;而绫小路凉一更是半点要搬走的意思都没有,每天雷打不动地占据着主卧与厨房岛台的使用权。
小到公共浴室防雾镜前洗发水瓶子的左右站位、晚上客厅电视遥控器的归属权,大到拉面碗里剩下的最后一片叉烧肉——只要这两位年轻霸主凑在同一片屋檐底下,哪怕只是呼吸同一口空气,都能在半空中擦出一串火星子。
“行了,别嚷嚷了。冰箱保鲜层里还放着半袋高崎产的厚切烟熏火腿,今天晚上我给你单独煎双份配餐包。”
我无奈地合上报纸站起身,走到中岛餐桌旁伸手准备把那只见底的青花大海碗收起来,“吃饱了就各自消停休息一会儿,外面这会儿又开始飘毛毛细雨了,我今天好不容易轮休半天,可不想再撑着伞出去给你们劝第二回架。”
一听今天晚饭有独享的双份厚切煎火腿,橘玲心里的天平总算重新找回了平衡。他不甘心地冲对面重重哼了一声,伸手抓起挂在餐椅背上的银白色头戴式无线降噪耳机扣在耳朵上,大步走过来窝进了客厅侧面的单人沙发里。
而另一边的凉一则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只空海碗和两双竹筷,语气平淡自然地开口道:
“放着我来吧,海斗。总共也没几个碗,我顺手冲干净放进洗碗机就行——总归不能指望某个连洗洁精泡沫都冲不干净、差点把盘子磕破边的家伙,不然明天早上我们全得去医院挂肠胃科。”
“喂!绫小路凉一你少在那儿含沙射影!!我耳机还没开降噪模式呢,我听得一清二楚!!”窝在单人沙发里的橘玲立刻回头喊了一嗓子。
凉一压根懒得搭理他,唇角微勾,端着碗筷转身走进了带有透明折叠玻璃隔断门的半开放式厨房。很快,哗啦啦的温水冲洗声便从水槽那边传了过来,那道包裹在黑色薄针织衫里的纤巧挺拔背影,站在流理台前显得格外居家利落。
我看着这吵吵闹闹却又莫名鲜活的一幕,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就在我刚转身准备去茶几旁给自己重新续一杯热红茶时,玄关处忽然传来了两声清脆悦耳的电子门铃声。
叮咚——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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