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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很平静,没什么扭捏。 漂泊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苍绿眼眸在近距离下更显诡谲瑰丽,但其中透出的情绪却意外地坦诚,没有隐瞒,没有欺骗。漂泊者能判断出,少年至少在“如何来到这里”这一点上,没有撒谎。 他缓缓退开些许距离,继续问道:“深渊上次袭击悬木人,应该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吧。” 这是他这些日子四周探查得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自上而下扫视了少年一周,饶有兴味地继续道:“你的意思是,你一个半大少年,在这样虎狼环伺、寸草不生的地方,独自生活了几个月?” 少年沉默了。他听出来了漂泊者的意思。他的确在这里度过了几个月,没有魔物出现并且攻击他,同时他也感觉不到饥饿,连那些充斥空间的灵魂呓语也没有对他的理智造成任何影响。他自己也无数次思考过这是为什么,却始终没有答案。但是如果解释不清,这个看似随性实则敏锐的外乡人,大概率不会选择相信他,更不会与他同行了。 他本以为这人作为外乡人,应当不会了解深渊战事,却没想到这人不仅了解,还了解得很细致,连深渊历次袭击的时间都记了下来。 他苍绿色的眼眸闪了闪,半晌,才摇了摇头,低声道:“你的话确实有道理……我……” 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超乎常理的现象。 就在他以为交易即将破裂,心情沉下去时,一道笑吟吟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好了,跟我走吧。” 头上忽然覆盖上一片温暖的阴影。漂泊者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略显凌乱的头发,随后,便像没事人一样,转身沿着光团指引的方向,继续朝前走去。 少年呆立在原地,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短暂而陌生的暖意,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那个修长的背影已经走出几步远,此刻正停下来,侧过头,清亮的目光擦过肩头落回他眼底,带着询问,却并无不耐。 少年迅速收敛起情绪,迈开脚步,小跑着跟了上去。 纳塔地表,西线话事处附近的临时救难所。 火神玛薇卡巡视完六大部落的情况,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这片位于荒漠边缘的营地。六大部落的情况并不算太严重,经过战士们的巡视,大部分潜伏的深渊魔物都已经被揪了出来,余下的污染工作还需要长时间的排查。但西线,却是实打实的战役,需要她来时刻坐镇。 西线战场虽然基本清理完毕,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混合着草药特殊的气味,让人闻起来不太舒服。 临时搭建的救伤帐篷间立在荒原之上,特意留出了狭窄的通道,她沿着通道缓步前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旁躺着的伤员,一位长老跟在她身侧,低声汇报着刚刚清算完毕的伤亡情况。 “此次战役,多亏火神大人您来得及时,反应迅速,主力部队伤亡不算太重,各部落根基未损……只是,最初接敌、负责警戒和断后的那些小队,伤亡最为惨重,”长老的语气不算轻松,“那些……大多是各部落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是未来的希望啊。” 玛薇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金红色的眼眸暗了暗。她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平稳:“伤亡战士的家属,务必好好地抚恤安置,若有困难,话事处需倾力相助,并且联系部落给予支持。过些时日,我会亲自前去慰问。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长老对火神分外尊敬,闻言连忙摇摇头:“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若论辛苦,火神大人才是最劳神费力的。” 玛薇卡笑了笑,微微颔首,正欲离开,前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了重重晃动的帷幕,落在了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床毯上。 那里坐着一个刚包扎好伤口的少年战士,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或躺或卧,只是怔怔地坐在毯子上,裹着绷带的手臂无力地垂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帐篷外昏黄天空中那轮显得有气无力的太阳,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嘈杂隔绝开来。 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玛薇卡过于探究的视线,茫然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玛薇卡看着那双眼睛,一时有些怔忪。 那眼眸并非纳塔人常见的颜色,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诡谲色彩的紫色眼眸。更令她在意的是,少年眼中那片诡谲紫色之下,似乎藏着一丝被压抑的、与这片战场国度格格不入的懵懂好奇,仿佛一个刚学会观察世界的婴孩,被强行塞进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里。他看向她时,那紫色漩涡深处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惧意,似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转瞬即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身上有违和的地方。而且,他害怕她,为什么? 玛薇卡微微蹙了蹙眉,侧头向身旁的长老低声询问道:“那个人是谁?哪个部落的战士?我似乎没有见过。” 长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仔细辨认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奇怪的神色,回忆道:“回火神大人,那个少年……是清理战场时,在一片废墟下发现的幸存者。伤得不轻,救回来时一直昏迷,醒来后便像是失了忆,问什么都摇头,连自己的名字和部落都说不出来。因为伤势和这情况,便暂时安置在这里了。” 玛薇卡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个紫眸少年。少年见她仍在看自己,眼中茫然更甚,只是呆呆地回望,并不出声,也没有任何表示。 玛薇卡目光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便显得晦暗不明。半晌,她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判断,用仅容长老一人听到的音量,低声吩咐了几句。 长老听清内容后,神色骤然一凛。一直以来盘桓在心头的那丝怪异感,此刻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出口,犹如深谷迷雾中乍现的小路,虽然蜿蜒模糊,尽头却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终点。 他看着那少年诡异的紫眸,脸色不自觉地冷硬下来。 虽说火神大人明确吩咐“不要惊动其他人,事情尚未有定论,先查验”,但长老心中那团因部落损失惨重而积压的悲愤与焦虑,似乎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靶子。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尽快确认这个“可疑”的存在是否会对刚刚遭受重创的营地产生威胁。 他死死盯着那双紫眸,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怒气愈演愈盛,灼烧着他的理智,让他往日里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 他没有注意到,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紫黑色雾气,在他因情绪激动而收缩的瞳孔边缘一闪而过。 他匆匆离开原地,走到营帐外,招来了两名负责巡逻警戒的战士。他压低声音,面色凝重地传达了火神的意思,吩咐他们将那少年带到营地外围那座火神雕像前进行“检验”。 两名战士听到吩咐,神色立刻变得认真严肃。两人领命,大步走向那个角落。营帐内不少人都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当两名战士走到那紫眸少年面前,看清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时,都不由得怔了一下,紫黑色的雾气迅速在两人的眼中氤氲,随即,一种混合着怀疑与厌恶的情绪取代了最初的认真。 其中一人语气生硬地开口道:“你,跟我们走一趟。” 少年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突然出现的两人和命令毫无反应,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另一名战士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起,语气更加不善,带上了一丝粗暴:“听见没有?起来,跟我们走!” 少年依旧没有反应。 两名战士不再多言,一左一右,近乎粗暴地将他从毯子上架了起来。少年似乎这时才感到疼痛和惊慌,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哼,试图挣扎,但他伤势未愈,又怎敌得过两名精锐战士的力气?于是轻易就被架着,踉踉跄跄地拖出了营帐。 这番动静不小,立刻引起了整个营帐的注意。 “怎么回事?他们要把那孩子带去哪?”一个腿上缠着绷带的老兵费力撑起身子,疑惑地问道。 “对待伤兵怎么能这么粗鲁!不管怎么样也是刚立过功的,也该好好问话才是!”一个手臂受伤的女战士皱紧眉头,表达着不满。 众人伸长脖子,想要看清楚到底是哪个部落的孩子,也好劝阻一番。 这一看,众人的视线便撞进了那双潋滟诡异的紫眸之中。 周遭一静,瞬间改了氛围。 “看他那双眼睛!紫得吓人!从来没见过我们纳塔人有这种颜色的眼睛!”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排斥。 “就是!肯定有问题!说不定就是他把魔物引来的!”一个年轻的战士脱口而出,语气刻薄而恶毒,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中的怀疑并未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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