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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陛下。&rdo;除床榻上的苏梦枕外,众人纷纷行礼。 侍从跟在帝王身后,铺了地毯,抬了一张贵妃榻,在牢房外的走道上放下。 加了小桌,小桌上放了刚泡好的热茶、橘子、糖麻薯,以及其他糕点若干。 盛年斜倚在贵妃榻上,拿起一枚橘子,一对狭长的丹凤眼寡淡望去,问诸葛正我道:&ldo;诸葛卿,我是真的很好奇,我到底哪里露了馅,叫你能查到我的真实身份?&rdo; 他将手一递,期待道:&ldo;诸葛卿,请讲罢。&rdo; 完全不容拒绝的命令。 诸葛正我愣怔了一会儿,无奈地、怅然地长叹道:&ldo;回陛下,你的伪装很好、很完美,我完全没察觉衣公子是汇帝所扮。我之所以能点破你的身份,那是因为‐‐&rdo; 诸葛正我陷入回忆,道出天方夜谭的一语:&ldo;这一世,已经是我的第三世!&rdo; 盛年剥橘子的手一停:&ldo;……什么?!&rdo; 诸葛正我仰天看去,牢房灰黑的天花板渐渐融化,融成雪白的墙壁,上面贴着缺胳膊断腿的标语: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 &lso;大汇建立第二年年末,吞并小北宋,随后任命小北宋人士顾惜朝为左相、狄飞惊为秉烛卫掌卫使,命秉烛卫以杀人偿命为准绳,整顿汴梁武林,罪大恶极者砍头,情有可缘者酌情按罪服役……&rso; 神侯府中,诸葛正我按住太阳穴。 自从那日三合楼观战,脑中出现了一次离奇的记忆片段后,越来越多出自己手的、缺胳膊断腿的笔记,频频在诸葛正我眼前闪现。 像是被忘却的久远记忆,因着那一回衣公子的语言刺激,打开了尘封的大门。 零零碎碎,断断续续,一闪而过地叫人抓不住。 却也越来越频繁,有几次,甚至叫诸葛正我混淆记忆与现实。 终于在这一天。 诸葛正我在水榭中与人手谈时,看着那纵横交错的黑白棋盘,诸葛正我陷入一瞬万年的情状。 在眨眼间重历所有记忆,记起了全部。 记起了:&lso;如今的我,已经是第三世。&rso; &ldo;啧啧,诸葛啊诸葛,那个诸葛正我可是个开历史倒车、注定被时代抛下的老顽固啊。小北宋被大汇吞并后,他带着小北宋遗臣投奔南宋宋哀宗赵旉;南宋被大汇吞并后,又带着两宋遗臣一路流亡。那个诸葛正我晚年一心想要复国,结果被亲信出卖给大汇朝廷……&rdo;那大学同学在他耳边嘀咕。 而诸葛正我的第一世,也正是这位同学口中的,那个&ldo;开历史倒车、注定被时代抛下的老顽固&rdo;! 汴梁啊汴梁。 风起云涌,从未平静。 也正因为这明面上的浪潮,掩盖了衣公子入汴后,步步指向小北宋心脏的动作。 当小北宋因为一个那么可笑的理由,被大汇陡然吞并时,诸葛正我刚从衣公子布下的杀局中,险死还生。 一场国家与国家之间,兵不血刃的胜利。 这一击来得太突兀、太迅速,是连亡国之人都感受不到亡国实感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直到大汇秉烛卫接管小北宋武林,汇帝对着这块新纳入的土地大刀阔斧地改革,新的规则和新的安宁在菜市口人头滚滚的血泊中奠基,普通老百姓才感觉到自己换了国家,头顶上也真的,换了位大老爷。 而当这些变化,在前小北宋的土地上发生时,诸葛正我刚带着一批零星残臣,在大汇军队的追杀下,叩响了南宋贤德太子赵旉的宫门。 那一夜的深,那一夜的露。 亡国之奴,丧家之犬。 这是年逾古稀的诸葛正我,经历的第一次家国剧变。 后来,经过多方的信息重盘,诸葛正我及其余人,终于同赵旉确定,小北宋被大汇吞并的全过程,都徘徊着衣公子这个所谓&ldo;生意人&rdo;的影子。 但是,如今的汴梁之地,大汇朝廷的势力笼罩下,风吹不透水泼不进,信息封锁得太厉害,南宋的探子屡屡折戟。 那半年中,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衣公子到底具体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其中到底是何过程?还有……衣公子声称飞衣商行不为任何朝廷效力,但他本人,和大汇又到底是何关系? 迷雾重重。 可笑可叹的是,想要了解这一切,最好的办法,竟是自己掏钱,到临安的飞衣楼,去买他们老板衣公子的情报! 直到,衣公子也搬到了临安。 直到,不到五年,南宋也被大汇日渐侵蚀,几乎兵不血刃地吞并! 这是年近八十的诸葛正我,经历的第二次家国剧变。 &ldo;驱逐鞑虏,复我大宋!汉人的国土,怎能被蛮夷占据!&rdo; 诸葛正我与一批志同道合的两宋遗臣,拥立和宋哀宗赵旉长得一模一样的平南王世子为帝,在大汇铁臣军的追杀下,开始漫长的流亡。 然而,比流亡更漫长的,是痛。 丧子之痛。 接连而至的丧子之痛! 流亡的第一年,铁手与大汇铁臣军将领白愁飞战斗,死。 流亡的第三年,追命掉入汇军设下的陷阱,双腿被截。 身边发誓复国的同伴,这些年叛的叛,死的死,人也越来越零星。 流亡的第五年。 诸葛正我力战汇军一至臻两登峰,等回到营地时,却没看见无情,只看见半张空荡荡的染血轮椅! &ldo;诸葛先生,大汇朝廷根本是拿我们当诱饵,清理这一路以来的反汇军!&rdo; &ldo;无情呢?&rdo; &ldo;是啊诸葛先生,汇廷卑鄙,不仅拿我等的性命磨练军队,还拿您这个至臻境,磨炼汇廷自己的登峰境高手!&rdo; &ldo;无情呢?&rdo; &ldo;诸葛先生,这一路来,每隔几天都有至臻境带着登峰境来找你,登峰动手,至臻掠阵,这样下去,您怕是要被汇廷耗死!&rdo; &ldo;冷血、追命!我问无情呢?无情不是负责贴身保护平南王世子?&rdo;诸葛正我显然隐隐预料到什么,连一声虚名的&ldo;圣上&rdo;都不再喊。 &ldo;诸葛先生,冷血还没撤回来,追命刚刚大腿痛得昏过去了。至于无情……&rdo; 一阵死寂。 &ldo;呵?诸葛,你道无情怎么了?他保护平南王世子动武过多,脱力了,跟不上队伍……于是我等拥护的这个&lso;皇帝&rso;,这个平南王世子,就以&lso;无情坐轮椅目标太显眼&rso;为理由,混乱之中把他抛下了!这轮椅,还是我跟他们汇合后,又转回去,在尸体丛中找着的!&rdo; 耳边忽而悲风呼号。苍茫若血。 诸葛正我忽而面色惨白,口呕鲜血! &ldo;诸葛,别问了。我要走了。汇人如何,宋人又如何?大宋早灭亡了!早在当年靖康之耻,就已经灭亡了!就算如今汉蛮混居,走到大汇的街上去,哪一个百姓脸上的笑,不比当年有宋时多? &ldo;诸葛,我累了。除了咱们这帮遗宋忠臣,谁还怀念当年有宋呢?而今天、今天!哈!我宁可去当汇廷的走狗,也不要留在这里,再做什么宋人旧梦!&rdo; 他甩手离开。 诸葛正我没有拦他。 而也在当夜。 复国军的机密被泄露。 汇军对大宋复国军发起全面围剿! 诸葛正我在围攻的大军中央颓然垂首。 是风声吗? 是雨声吗? 是亡命逃路时,衣带刮起的空气摩擦之声。 是鲜血雨落时,淅淅沥沥溅落地面的鼓点! 风声雨声中,冷血倒在诸葛正我怀里。 濒死的冷血问他:&ldo;诸葛先生,要是皇帝真的妄作妄为,武断专横,还帮不帮他?护不护他?3&rdo; 这一问。 这熟悉的久远的一问。 这振聋发聩发人深省的一问! 诸葛正我回忆着,愣愣地,用当年的话语答:&ldo;如果皇帝昏庸,倒行逆施,我就冒死劝谏。劝不听,我就罢隐。若是皇帝误国殃民如故,我就替天行道,就算天子,也一样逆之弃之。 &ldo;说我叛逆,我就叛逆……说我造反,我就造反……无道无理,天子…………3&rdo; 冷血的气息更弱,迷惑更重,道:&ldo;诸葛先生,如果皇帝雄才大略,爱护百姓,还反不反他?逆不逆他?&rdo; 诸葛正我怔住。 冷血迷茫道:&ldo;诸葛先生,我不懂。赵佶是个可以劝谏的皇帝,才不可以当屁么?汇帝是个祸国殃民的皇帝,才要替天行道么?诸葛先生,为什么……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rdo; 诸葛正我泣道:&ldo;孩子,亡国之奴,何以为家啊……&rdo; 冷血虚弱地喃喃道:&ldo;诸葛先生,我不在乎国。你对我好,给我吃穿,教我为人,我就跟着你走。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的国……&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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