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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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啪。&rdo;　　衣公子竖掌，指尖浸染经年墨渍，练箭产生的茧子是一轮轮坚硬的薄月，自黑天降至掌心。雨洼润泽掌面，沿着五指如帘淌落，遥遥地坠向楼下。　　僧人探腰，自袖中伸出修长遒劲的、染了藏香的手。隔着薄薄雨渍，隔着黯黯夜空，握住悬于窗外的手掌。　　&ldo;‐‐盛年。&rdo;　　八师巴说。　　他这样唤，一如当年蒙古帐中。　　携着浅浅的沙哑，带着八师巴自己也辨不清分不明的复杂和挽留。　　&ldo;你认出了我。&rdo;盛年道。　　&ldo;我跟着鹰而来。&rdo;八师巴立于楼檐之上，在夜空和寒雨中，同窗边久违的故友相望。　　&ldo;看来，你已察觉了&lso;如是观&rso;。&rdo;盛年道。　　&ldo;&lso;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rso;&rdo;八师巴念道、叹道，&ldo;那叫我险些忘了你的功法，原来唤这名。&rdo;　　盛年道：&ldo;我早便想到，以你的佛法造诣，还有对变天击地大法这类精神功法的精研，只要你察觉了&lso;如是观&rso;，在你面前，便再没了&lso;如是观&rso;。&rdo;　　&ldo;……便是说了甚么绝交，你还是这般笃信我。&rdo;八师巴微微一笑。　　八师巴生得俊丽魁伟，眉目之间自有一股近乎魔魅的男性魅力。数年不见，其人气质更添几分忧郁和坚毅，好似高坐莲台的佛神走向人间，赤足踏入红尘泥沼，为凡人的苦难嗔情所困，被自身的悲悯无能所扰‐‐却不减半分当世佛门至师的绝代风采。　　左耳一粒青绿色佛珠圆润生晕，便更显出他几分不可诉诸于口的柔软气。　　如今这一说话，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含情脉脉、字字生软，教人以为他在心中酝酿了数个冷暖春秋，终于跨越山海，于此夜将它们奉上。　　&ldo;可是，便是没有&lso;如是观&rso;，我也没能认得你，&rdo;八师巴敛眉，低头，闭目，眼角的晶莹一闪而逝，同雨水相融，&ldo;是么‐‐世、子？&rdo;　　盛年试着抽出手掌，却被八师巴紧紧握住了：&ldo;我原以为，你猜到这里，还要更晚些。是铁木真告诉你的么？&rdo;　　&ldo;原来，你与大汗从来坦诚相待么……&rdo;八师巴摇头，竟生几分无名的落寞，&ldo;大汗从未向任何人吐露你的身份。你忘了？你身负长生种之事，是你当年告予我的。&rdo;　　盛年被他这一说，便忍不住在回忆中，流露出享用般的畅快神色来：&ldo;我怎会忘？我便是忘了自己是谁，也舍不得忘了那一天。&rdo;　　他重复地叹息，反复品味：&ldo;我怎舍得忘了那一天呢？&rdo;　　然后他说：&ldo;坏了。竟叫善良慈悲的大师，推断出了我的长生种是怎么来的。&rdo;鱼骨辫下，孔雀翎闪着蓝绿色的光耀。盛年双目逼视八师巴，脸上笑意几乎邪肆。他从容而玩味，泄露出深沉冰冷的恶意。　　&ldo;果真如此。待归城要等的人，早已在它的城中……&rdo;八师巴握住盛年的手瞬间用力，教盛年吃痛。　　八师巴怔怔地看着他。　　以一种让惯爱拿捏人心的盛年，竟看不懂的眼神。　　他面色苍白，握着盛年的手好似溺水之人握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浑身颤抖如筛，喉头反复滚动，难以自抑地干呕，像是一向素食的人被逼着破了戒！　　十三年前的王妃何以失踪？　　十年前被亲父一箭穿心而过的世子何以在他眼前？　　还有……分明不尊佛不信佛的盛年，何以坚持茹素至今？　　八师巴终于，将一切串联。　　八师巴干呕得更厉，像是十三年前被逼到从此茹素的人，不是盛年，而是他自己！　　耳边是被他抓着手的、化名衣公子的盛年，轻轻地笑、微微地叹息：&ldo;怎地，八师巴，前后五百年佛法最最精深的在世活佛八师巴，知道我的性命从何夺取而来，便这般让你恶心么？&rdo;　　&ldo;不，盛年‐‐&rdo;八师巴将盛年的手抓得更紧，如抓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大猫，&ldo;你不要恨自己，好不好？&rdo;　　他痛苦地弓腰，眼球暴突、呼吸断续，好似砧板上一条鲜血横流、内脏朝天的鲈鱼，徒劳地张合鱼唇，向头顶那个亲手将他开膛破肚、刀尖仍滴着他血的屠夫求救：&ldo;盛年！我求求你，你不要恨自己，好、不好……？&rdo;　　盛年陡然变色。　　八师巴恳求地求，几乎跪下来求。　　一边求着，一边落下滚烫的泪。　　&ldo;你。住。口。&rdo;盛年缓缓、沉沉地道。　　这是八师巴第二次在盛年面前落泪。　　也是八师巴，此生第二次流泪。　　这一次的泪，叫盛年生恨‐‐　　恨这世上，竟真有一个人，会为他的这种事，为他流泪！　　夜换成红日，将漫天的雨抬手擦去，便是百多年前的一个好天气。　　无风的绝情谷中，炙红情花漫山遍野，一位白衣绣金的探访者鸟儿般轻盈飞来。　　正是使尽手段，终于寻至此处的慕容珏‐‐玉罗刹。　　进得谷中，东行三四里，便得一隙。隙内有潭，潭下生天坑，坑壁横生一株百年枣树。树根之侧凿有一洞，囚人之所便在洞中。　　&ldo;看来你自琮公子口中问出了此地，&rdo;暮山仰躺在粗可为床的树干上，单腿悬落悠哉地晃荡，眼蒙玄黑绸带，口中衔着粒甜枣，&ldo;你用了什么办法？慕容琮不像是会轻易被你蛊惑的人。&rdo;　　玉罗刹自天坑边现身，自上而下俯瞰，不答他的话，径直唤道：&ldo;归一。&rdo;　　这样罕见地，唤了他名号。　　&ldo;嗯？&rdo;盛年懒洋洋地应。　　玉罗刹却不说话了，予他一段慎重的沉默。　　这是一段怎样的沉默？　　叶于风中吞声，瀑布踯躅在悬崖的腰。　　是盛年的一刹，在玉罗刹胸中却很长，长得他足以将与归一的相识以往，反复吞咽三个来回。　　终于，玉罗刹开口了：&ldo;你在厌我，对不对？&rdo;　　&ldo;什么？&rdo;盛年尚没反应过来，然而，对方的下一句，立时教他生出前所未有的、被看穿的颤栗‐‐　　&ldo;因为那日海下，我令那女人的骸骨，碎入海中！&rdo;　　蒙眼仰躺的人霎时坐起！　　然而玉罗刹的话还没完：&ldo;暮山不快乐，是因为此事罢？你身入蝠牲宫，便是为了给她收尸，我却毁了此事，令她尸骨无存。&rdo;　　&ldo;……我未曾因此厌你。&rdo;　　玉罗刹俯瞰归一的表情，摇头道：&ldo;这近二十年，暮山岂止是不快乐？　　&ldo;这生而破败之躯，让你困守病榻二十年，任人宰割、不得自由，仅仅是那无穷无尽的不甘和暴戾，便足够叫人疯狂；　　&ldo;何况你心中还有因着那女人骸骨无存的愠怒，和无从纾解的、叫你不得解脱的积郁……你还偏偏不屑掩饰，不论是现在的你、还是百年后的归一！&rdo;　　&ldo;&lso;因为不快乐，便只好将多余的情绪发泄在挑拨风云、引发血战还有催生战事这种事上……&rso;&rdo;玉罗刹盯视他，&ldo;你予慕容琮的这个答案，慕容琮以为你不愿同他交心，于是敷衍了事。哈，我却知道，你说的乃真心真语、再坦诚相待不过！&rdo;　　树干上坐起的归一只是沉默，只是无言，不予他任何反应。　　玉罗刹却知道，他的沉默，是绝佳的默认。　　&ldo;因为我知道你。因为你比我更冷酷、更傲慢、更唯我独尊‐‐暮山的那些不快乐，是歹毒的恶焰，唯有、&rdo;　　&ldo;唯有杀人见血！唯有看一些人死在争权夺利的厮杀中、死在钩心斗角和情嗔仇怒的剧目里，看尽了这人间被生存和欲望所驱的人做尽那些善恶悲喜之事，才能让我心中的恶焰，稍稍平息一二！&rdo;盛年道。　　饶是傲蔑蝼蚁、邪佞妄为如玉罗刹，听闻此言，也不得不为他的任性和大手笔心惊：&ldo;这恶焰、这不快乐，你一平息，便平息了二十年！血涂满地、骷髅遍野的二十年！&rdo;　　那玄黑绸带蒙眼的青年人笑了，笑他的天真可爱：&ldo;你莫非忘了，摄提？于你我而言，这里再多的人，管他活人和死人，都不过一串早已作古百多年的数。&rdo;　　&ldo;不。&rdo;玉罗刹凌空下跃，降至玄黑绸带蒙眼的青年人身畔，弯下腰，按住他的肩，柔声劝道：&ldo;归一，不要说这样的话！就如那日你给慕容琮的另一个理由：&lso;一场漫长的梅雨，比一场短暂的骤雨，更容易把人淋病。&rso;　　&ldo;即便你初心为私，但你明知你这近二十年来的作为，只会缩短这战乱时代、让天下承平的那一天更快到来，你为何偏偏、就要把自己说成个无心无情的恶人？&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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