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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去,院中空无一人。 钟众妙早抱着猫跑路了。 楚盼不由得一阵羞愧。 他不知道钟众妙到底看见了多少。 片刻的分心被空气里的透明鬼察觉,不满地用手指摩挲着楚盼。少年唔了一声,耳朵蒸红,身体微微弓起,想要逃离恶鬼的玩弄。 “你在想谁?”顾沉出声,声音像是钻进了楚盼的脑子里,左右飘忽而环绕。 楚盼确认不了顾沉的方位。 灭顶的刺激伴随着随时可能被人看见的恐慌,几乎要搅碎掉他大脑的思考。 声音从牙缝里拼命地挤出来,带着喘息:“钟众妙……他还是个孩子!” 顾沉用牙齿磨了磨楚盼的耳垂。 “走了。”他说。 楚盼彻底崩溃了:“怎么可以给未成年看这种东西!” “在我们亲嘴的时候就走了。”顾沉道,“不然我会把他赶走的。” 这到底好到哪里去! 楚盼社死了。 他呜呜咽咽,被顾沉气哭了:“我讨厌你。” “嗯。”顾沉平淡地接受了楚盼的讨厌。 他让楚盼的腰身坠了下去,所有的重心只落在他的身上。这个姿势像是在抱一个小孩子,让顾沉感觉到无比的满足。 楚盼在这种情况下,会全身心地被钉在他身上。 无法逃离。 为什么不能一直这么在一起呢? 如果可以,他想把皮肉都缝合在一起。 月光将屋檐的投影打在地面上,如同一道长长的阴阳分界线。 在分界线之外,人类的影子蜷缩着,被看不见的鬼影肆意磋磨。 起起伏伏。 如同海浪的律动。 最后,楚盼被顾沉放在床上。 带着泪痕昏睡。 顾沉的眉眼间显出一份餍足。 他透支完了力量,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等顾沉再湿漉漉地从骨灰盒里爬出来时,已经挂上了新一轮的月亮。 钟众妙还在院子里下五子棋。 顾沉刚迈出门槛,他已经迅速而熟练地举起了油纸伞。 下一秒,雨滴怒气冲冲地砸了下来。 将伞面砸出不堪重负地发出脆响。 顾沉瞪着钟众妙:“楚盼呢?” 钟众妙头也没抬:“跑了。” 顾沉走过去,看见了钟众妙下的混乱无比的棋局。 他轻轻伸手一掀,黑白棋子飞上天又砸下去,乱掉了。 钟众妙收手,抱着太白金星情绪稳定地和顾沉对视。 “你气跑的。”他陈述事实。 顾沉的嘴唇抿了抿。 不情不愿地问道:“去哪里了?” 钟众妙摇头:“不知道哦。” 顾沉神色危险,钟众妙优哉游哉。 两个人对峙了许久,直到雨水停息。 月光重新冒出来,落在院落里。 顾沉压着脾气,警惕地盯着这个道士。 他笃定道:“你想杀我。” 钟众妙摸着猫,说道:“因为你是恶鬼啊。如果你一直待在人类身边,即便你不想,也是会害死人。这是恶鬼的本能。铲除害人的恶鬼,也是我的义务。” 顾沉没有反驳。 他一直都知道。 顾沉坦诚道:“我做不到。” 钟众妙叹息:“何必一意孤行地偏执?” 顾沉回应:“不只是执念。” 他不是只想占据楚盼的目光。 如果这样,他不会亲吻楚盼。 这是爱。 钟众妙一针见血地问道:“你要用什么身份去爱他?一个不停地偷他阳气,直到害死他和他身边人的恶鬼?” 顾沉的眼睫颤了颤。 他想起来了即将杀死那个女员工时,楚盼站在楼梯上,投来的惊惧而心寒的目光。 他想要的是这样吗? 不。 不是。 那些嫉妒与怨怼,翻滚如同黑泥。 往日种种,究极的恨意,说来说去,只是恨自己已经死去,不能堂堂正正、干干净净地爱他。 “我该怎么办?”顾沉的态度突然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钟众妙,像是在渴求一个答案。 钟众妙告诉他:“留在这个道观。直到放下执念。” “他还在这个世界吗?”顾沉忍不住问道。 钟众妙给了顾沉明确的回答:“在。他在等你。” 顾沉顿了顿,忍住了继续追问的欲望。 钟众妙却又看破了他的想法。 “他生活在阳世,注定会和许许多多的生人打交道。他会不停地去到新的地方,认识新的人,有新的际遇,甚至会注视着别人,爱上别人。” 顾沉的脸上浮现出不甘的痛苦。 “我接受不了。”他咬着牙道。 “忍着。”钟众妙把太白金星放到桌上,“直到你悟道为止。” 顾沉低下了头。 良久,才勉强地挤出了一句“好”。 顾沉住在了楚盼离去留下的那个房间。 尽管他只是一只鬼。 这座道观里,除了钟众妙没有人可以看得见他。 钟众妙不常来,偶尔过来,也只是给顾沉送一些书。 那些书有理论,有史书,也有一些道教方面的术法。 顾沉慢慢地看、细细地读。 除了读书和按照书里的内容修炼,他没办法干别的事情。 顾沉的魂魄受到过重创,至今仍然虚弱,他打不过钟众妙,也下不了山,甚至无法接近被银杏树庇护下的道观主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不知年岁几何。 终于有一天,许久没来的钟众妙又来了。 他戴上了个墨镜,脸上的稚气完全褪去,灰朴朴的道袍和发髻让他像个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 顾沉看了一眼,断定道:“你完全瞎了。” 钟众妙并不在意,他说:“这是我的劫数,正如你的劫数。” 顾沉瞥了眼墙角,钟众妙送来的书叠的比他的身高还高。 钟众妙话音一转:“你可以走了。” 顾沉忍不住说道:“我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钟众妙耸肩,“你会放弃吗?” 顾沉道:“不会。” 钟众妙语气慢慢悠悠:“那你一定会找到的,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我还是没有放下执念。”临走时,顾沉对钟众妙道,“对不起,一直在骗你。” 钟众妙笑了笑,他又将之前的问题抛给顾沉。 “假如你下山之后,遇到了楚盼,他已经看着别人了,你会这么做?” 顾沉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会杀了他。” “至少你现在已经不是恶鬼。”钟众妙语气轻松,“不归我管啦,走吧!” 顾沉转身,朝山下走去。 “啊,对了。”钟众妙在他身后再度出声,“我猜今天有雨。” 他把一把红色的油纸伞扔给了顾沉。 顾沉接住,有些困惑:“我是鬼。” “你现在是半个鬼道修者,能被肉眼观测。”钟众妙纠正他的认知,“也许会有其他人需要呢?” 顾沉一愣。 遂加快了脚步。 走到半山腰,果然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总是急促又突然。 山上的游客们猝不及防,纷纷变成了落汤鸡,集体向亭子里狂奔。 顾沉在人群里十分格格不入,不少人边跑,边看向这个在雨里风度翩翩、闲庭信步好像抱着必出片决心的傻逼又装逼的家伙。 顾沉:“……” 在这些目光里,他把伞张开了。 红色的伞面挡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不耐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往旁边让让行吗?有伞了不起呀!” 熟悉的嗔怪语气。 顾沉的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一下,让开了去亭子的路。被堵在台阶下面的少年被雨浇的湿漉漉的。 楚盼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其实他很想骂这个装逼犯有毛病,想了想,还是得积点口德。 于是楚盼朝对方翻了个白眼,表达不满。 他往顾沉让开的地方爬去,胳膊却被拽住了 责问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人就被对方揽进了伞下。 楚盼对上了顾沉的视线。 他顿时呆住了。 眼前的顾沉熟悉又陌生。 蓦然回首,乍然重逢。 楚盼一时想不起什么开场白比较温和而体面。 红色的伞在雨雾里好像一抹来自异世的光晕,将他们两个人笼罩进去,隔开尘世与喧嚣。 雨水在伞面上拍打。 顾沉什么都没说,搂着楚盼,不由分说,急切地吻向他。 “我爱你。”有人在换气的时候偷偷地告白。 身后道观的道童又开始敲钟,钟声从山顶遥远地传到他们两个人在的山腰,仿佛是一阵林间的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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