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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镇子上回来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说”恢复”也不太准确。
姑姑给我熬了三天药,一天三碗,苦得我舌根发麻。
她熬药的方式极其敷衍——药罐子往灶上一搁,火一生,人就搬了把竹椅坐到院子里,翘着二郎腿晒太阳。
等到药汤咕嘟咕嘟冒泡、快要淤出来的时候,她才趿拉着鞋进去搅一筷子,然后又出来继续晒。
有一次药淤了半罐子,她端回来一碗黑乎乎的浓汤,我喝了一口差点厥过去。
“你这药是不是熬糊了?”
“糊了也是药,喝。”
“糊的药会不会有毒吧?”
“有毒你也得喝,马老头说了,是药三分毒。”
然后她就把碗往我嘴边一怼,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
我嘴巴一张,她就往里头灌。
灌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心满意足地回去晒太阳了。
我一直闲了五天。
五天后,除了偶尔咳嗽两声,烧已经完全退了。
第六天,一切都恢复原状。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说不清是什么,可能是姑姑看我的眼神——偶尔,极偶尔,她会在我低头吃饭的时候盯着我头顶看,等我一抬头她就移开。
可能是马老头那次说的话——”你姑姑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装着”——我虽然晕着,但那句话不知怎么的钻进了耳朵里,后来反复想起来。
也可能是我自己,那次噩梦之后,我再也没梦到过红纱。
但也再没睡过一个特别踏实的觉,总是半梦半醒的,耳朵竖着,下意识听隔壁灶房有没有动静。
当然,这些我都没跟姑姑说,说了她大概会笑话我。
---
这天傍晚,我下山采买回来,竹篓里装着米、盐、醋、两条鲫鱼、一把青菜,还有一包芝麻糖——姑姑点名要的。
从镇上一路走回来,走到山腰的时候天已经烧成橘红色了,竹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石阶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空气里全是——干爽的、凉丝丝的,夹着一点远处谁家烧饭的柴火气。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一些,铺在石桌和井沿上,飘在姑姑平时晒太阳的那把竹椅上。
竹椅空着,椅面上落了两片黄叶,被风吹得轻轻颤。
“姑姑——!”
没人应。
我把竹篓搁在石磨上,走到姑姑房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被子皱皱巴巴堆在床尾,桌上压着她喝水的竹筒,竹筒底下一小圈水印,已经干了。人不在。
茅厕?我绕到屋后,茅厕的门开着,没人。
青石板上,没人。
山坡上,没人。
我心里忽然揪了一下,那种感觉又来了——就是那天夜里推开她房门、发现她不在的那种感觉。
心口猛地一缩,后脊发凉——
“这儿呢。”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我猛地抬头,姑姑躺在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横杈上。
那根枝杈有合抱粗,从墙头上方斜斜地伸出来,正好够一个人躺在上面。
她就那么躺在树枝上,后背靠在主干上,一条腿耷拉下来晃啊晃的,手里捏着一片槐树叶,百无聊赖地对着夕阳看叶脉。
“你在上面干什么?”
“看日落。”她理所当然地说,“今天日头不错。”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裙摆飘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在我面前。
“买到芝麻糖了?”
“买了。”
“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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