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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槐树顶上,你往左边看,最高的那根枝杈上蹲着一团黑的就是。”
我顺着她的筷子看过去,果然有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蹲在最高的枝杈上,两只眼睛在月光下反着黄绿色的光,正歪着头往下看。
视线跟我对上的时候,它把头歪到了另一个方向,似乎对桌上这两盘菜很不屑——猫头鹰不吃蒜苔炒肉。
然后它扑棱棱展翅飞走了,消失在竹林深处,留下老槐树枝杈空晃了两下。
我的目光收回来,落在石桌的角落。
月光刚好照着那个月白色的信封。
信封口朝下,金簪从封口里滑出来半截,簪头那朵兰花和翡翠在月光底下幽幽地亮着,檀木香和兰花香已经被风吹淡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凉味。
姑姑顺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个信封。
她嘴里嚼着苦瓜,腮帮子鼓鼓的,盯着信封看了两息,然后把苦瓜咽下去。
“明天你下山。”
“啊?”
“买东西。”她伸筷子又夹了一块肉,“配蚊帐,顺便——”
她用筷子点了点桌上的信封。
“把这个簪子退回去。”
“退回去?”
“不然呢?留着给你当发簪?”姑姑歪头看我,嘴角翘起来,“你簪金簪出门,不怕被镇上的人笑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怎么退?他住在悦来客栈,我拿着这个去找他——”
“对,你去。”
姑姑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吸溜地吃进去,然后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到了悦来客栈,把这个往他面前一放,说——青竹娘子说,信看了,诗也读了,发簪太贵重,不敢收,请阁下收回。就这么说。”
“他要是不收呢?”
“那更好办。”姑姑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
茶杯缺了个口,她喝水的时候嘴刚好对着那个缺口,喝完之后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朝我挤了一下眼。“
他要是不收,你就拿着发簪去孙掌柜那儿。“
“孙掌柜?找他做什么?”
“嗯哼。”姑姑说,“你别看孙掌柜开的是粮油店,他私底下也做些金银细软的生意,这个发簪够分量,纯金加翡翠,拿去死当的话能换不少银子,他要是问你这东西哪儿来的,你就说家里头不要的——反正也不算假话。”
她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换来的钱,七成归我,三成归你,算你的跑腿费。”
我的筷子停住了。
“三成?”
“三成,嫌少?”
“不——不是——”我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纯金发簪,簪身快有筷子粗,加上那颗绿豆大的翡翠——就算死当压价,怎么也能当个不小的数目。
三成,那得是多少?
我算了半天没算明白——我对金银没有太具体的概念,但我知道一件事:够买很多只烧鸡。
不,不是烧鸡。
还有芝麻糖,买五包——不,十包,还有马老头药铺隔壁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每次下山我都贴着橱窗看一眼,从来没进去过。
“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眼睛都亮了。”她托着腮,歪头看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刚才还苦着脸说怎么退啊,一听有钱拿马上就来劲了,小财迷。”
“我——我是觉得——”
“觉得什么?”
“……三成挺合理的。”
姑姑噗嗤笑出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头发跟着晃。
在月光下,她的笑容被洗得很干净——没有平时那种促狭和调侃,就是单纯被逗乐了。
“行吧,明天你就拿这个去退,不退就当钱,反正——”她瞥了信封一眼,“那个姓白的我也不认识。”
“他信里写了那么多话——”
“写话谁不会?”姑姑站起来,把我面前空了一半的面碗端走,摞在她的盘子上,“话本子我也看了十多年,哪本不比他写得好?那首诗——叫什么来着——青竹山头云作纱?啧,押韵都没押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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