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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本想寻机发难,没想到碰到何梨这样软语温言,就像猛力撞到一堵厚实的海绵墙上,除了闷哼一声,没有任何回响。只能诺诺掏出两本献血证来,说实在再也筹备不到,眼看着血色素上不来,手术也做不了,而病人还在出血。 何梨伸手把献血证接过来,略翻了翻,其中有一本封面已经有明显的折痕,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尚在沉吟。 李貌站在护士站后跟她使了个眼色,她只当没看到,对男家属嘱咐几句,转身回了办公室,打开输血申请的系统,输入病床号,果不其然,系统已经锁定,提示血库无血。她皱起眉来。 “你看,”李貌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来,“我劝你不要多事为难自己。” 何梨偏不死心,把电话抱过来开始打血库电话,忙音嘟嘟了几声才接起,那边一听要调血,立刻回复说血库现在血源紧张,除了献血别无他路。 “能否先给病人两百毫升,术前勉强达标就够了。”何梨耐心将病人情况解释一遍,又小心翼翼地询问,深怕对方一个不耐烦挂了电话。 “现在血源实在紧张,前两天的事你也知道,目前库存仅供手术室急救,病房这边,实在无能为力。”对方礼貌地拒绝,挂断电话。 唐沐进来时,何梨正埋头在桌子后面,一头长发连着刘海全部挽到脑后扎成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在寒冬里竟然有微微的汗意,光这样看着她,他已经脑补了她忙到飞起的场面。 “何医生,吃饭啦,”他敲敲桌面,笑着说完这一句,才发现她眼睛在屏幕上,手机用一边肩膀夹在耳畔,手指还在键盘上,简直是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的工作状态。 听到声音,她才从电脑前抬起脸来,看他两手交叠搁在工作台上,歪头看着她笑。 她皱皱鼻子,食指放到唇上示意他嘘声,唐沐看她如此忙碌,倒是起了兴致,从桌子后面绕过来,俯身察看她在忙什么。 何梨正在联系中心血站的同事,询问自己前些天献血的记录是否可以作为互助献血的凭证。当然,最终的结果也是交涉无效,她挂了电话,未免有些丧气。 “所以你下午一直忙着,就为这件事?”唐沐有点难以置信,翻了翻病历夹,又打开系统查看检查结果,血色素44克。 何梨整个人靠进圈椅里,将手机搁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下头。 然后,她就看到唐沐掏出手机来,翻了号码拨过去,所用措辞跟她相差无几,不到三分钟,电话收线,何梨尚来不及问什么,她自己电话响了,摸过手机就看到那串阿拉伯数字,跟血库死嗑了半天,这个号码化成灰她都能背下来了。 她抬头望一眼唐沐,他抬抬下巴示意她接听,她才按了绿键接起来,那边仍旧是下午那把声音,却客客气气告诉她可以先给四百毫升,稍等会让运送中心的工友送下来。 不是说一百毫升都没有吗?切她暗自不爽。 等到电话收了线,她松出一口气,才抬起头看他,满是不服:“你怎么搞定的啊?” 转念一想,这人莫不是利用了行政职务以公谋私,好像有点那个味道了。 “走吧,先去吃饭再说。”唐沐却卖关子,伸出长臂将她从圈椅里拉起来。 吃饭的地方不远,沿着栈道一侧的绿茵路走一段就到了,何梨在此地数年,还不知道这家店,瞬间对唐沐刮目相看了,唐沐料她有话要说,先自己解释:“点评较高的意大利菜,我经常自己来。” 所以这人口口声声说想念中国菜,其实早已经是西餐胃了,何梨斜睨一笑:“口是心非。” 此刻店里食客不多,他们要了外面的桌子,在一棵大树下,面着海,她要了藜麦芦笋虾仁沙拉,他要了一份松露酱意面,另外加了小份的菌菇tapas,两杯气泡水,有点在暮色里野餐的感觉。 虽说了要在吃饭时再说,但是等到了吃饭的时候,却好像又无暇再谈这个问题,他尝了她的沙拉,她试了他的意面,原本是普普通通的吃食,硬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满足感。 “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我假公济私了?”等到吃得差不多,唐沐终于开口问她。 何梨拿着叉子,假装调戏盘子里的几根青菜,没有说话,虽说她心里的确这样想过,但他毕竟帮了她的大忙,有了这四百毫升,病人血色素上来,或许就可以进手术室了,所以她也不好站在道德制高点质疑他。 唐沐貌似也不需要她回答,继续说道:“病人血色素44,其实你不用跟血库多费口舌,直接打电话给医务科申请配血就行。” “就这样?”这话让何梨感到意外,天下竟有这样的捷径?怎么之前都没有人知会她一声,也省去她隔几天就去血库抱大腿的辛苦了。 但她冷静下来,转念一想,医务科会卖他一个面子,但却不见得会为她这个小小的培训医生大开绿道。 唐沐看穿她的想法,继续往下说:“在接诊病人的时候,作为病人的首诊医生,她的各项指标,各个操作都跟你直接相关,但是,你的背后,是整个团队,无论是临床还是行政,都会为你的诊疗提供帮助。” 可是明明就连血站都要来绊一脚啊,何梨内心不服。 唐沐像已经对她的困惑了然于胸:“当然,你也不要责怪血库,他们作为平行科室,也是奉命行事。所以我让你直接联系医务科,医院有关于特殊病情的处理原则,你熟知了那些原则,才能让自己从这些繁琐而无效的事务中脱身。” 何梨听出来他言外之意了,这是拐着弯说她卖力不讨好呗。不过的确也是,就是他这种个人形象良好,白大褂时刻整洁的医生形象,越发衬托出她的杂乱无章。 医生之间,原来也有云泥之别,他如明月,而她尚在沟渠。 “另外,”他还有话要说:“诊疗过程中,决定应该基于治疗指南,而不是你的恻隐之心。” 此话一出,何梨震惊,她被说中,一时无法反驳,细想想,平日里自己一些情绪洼地,的确来自于无法从对病人的感情中剥离出来,进而对自己的处理方式产生怀疑。 “所以,爆炸案那两个病人,你才能那么快做出决定吧?”这个问题几天前她就想问了,也反问过自己,如果是她,会如何抉择。 不锯开钢管,两个病人都没得治疗,锯开,腹主动脉损伤的病人伤情可能会波动加重,唯一肯定的受益方是盆腔贯通伤的那位。 虽说最后他成功将腹主动脉伤的病人挽救回来,但已是后话,在做抉择那一刻,谁都无法预料结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救不救,如何救,而是演变成伦理问题了,先救哪个,或者说,放弃哪个?医学伦理课大家都上过,但要实际操作起来,却是一听就会,一践行就废。 “医生不是神,我们都知道最基本的伦理原则,病人利益第一,但是医疗行为难免会给病人或第三者带来有害的后果,”唐沐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此时就需要引用双重效应原则,来作为选择医疗行为的依据。” 怕她听不明白,他又解释:“不锯开钢管,两位伤员都没办法治疗,锯开钢管,至少有一位受益,在医生眼里,没有哪位病人的命更值钱,全力以赴求最大的赢面,其他的,就不归你管了。” 这些大道理会不会是拔苗助长,他不清楚,他只是心疼她放任自己在这份职业中泥足深陷。 “你是想劝我尽人事听天命吗?”她顺着话题问他。 “我只是想让你适当放过自己。”他换回轻松的语气。 “放不过的时候呢?”她反问。 “那就来我怀里躲一躲吧,”他的语气更软下来,眼里柔光万顷,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那我就更无所畏惧了。”她笑起来,听起来像是玩笑话,其实她是说真的。 那一顿饭,他们吃到很晚,往回走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路两旁是壮硕的广木兰,都长到遮天蔽日的高度,赶早的花也零星开了几朵,并不多,香气幽微。 一条长路空无一人,何梨走在前面,踩着盲道的凹凸砖面,突然玩心起来,转身像幼时那样对唐沐说:“我来走盲道,你搀着我。” 他笑着答应下来,走在她身侧,看着她闭上眼睛往前走,遇到有崎岖的路段,便伸出手去给她搀着,其实他今晚尚有事务,奇怪的是,他也不急,仿佛此刻陪她留意着脚下的一凹一凸才是要事。 一段路磕磕绊绊,她却完全没有尝试睁眼看看,就只是将手信任地交付在他手里,将原来七八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硬是走成了二十来分钟。 这个场景稀疏平常,却在他心里烙印下一帧无法消磨的景象,后来的那些年,他再想起,才发现,晚饭时他给她讲了许多道理,都不及她此刻教给他的多:无论是对病人还是对他,因为信任和爱,所以她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全部的自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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