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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跟阿法芙的孩子是一名接近两周岁的壮实男孩,有深邃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达达每十天班可以换休三天,就会回到城跟妻儿团聚。 达达答应下来,他也尚在考虑之中,等寄运手续办好,何梨已经道别离开,他又追了出来,塞给何梨一张博物馆的参观票:“最近博物馆有古佛展览,我猜你喜欢,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何梨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有空前去观看,但盛情难却,她也就不推辞,笑着道谢将票接了过来,认真叠了放进口袋里,又将波卡披好,才转身走了出来,去集市买东西,提着袋子回到邮局门口等洛林,半天都不见那辆斑驳的皮卡回来,她在毒日头底下站了一会,来往人群厚重的体味让她有点难受,兜头盖脸的波卡又让她汗水淋淋,她想了想,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快步走到了隔壁街的博物馆。 等寄存好物品进了博物馆,她真是由衷感谢达达送给她的票,并不是因为展览,而是因为博物馆里居然有空调,这二十一世纪的赎命神器,在a国只有极少数场所有,其中就包括国家博物馆,她顿时像从十三世纪穿越到了现代文明。 何梨本是奔着找个地方落脚来的,但来到又被那些栩栩如生的古佛吸引。这些佛像多是在战火的炮轰之下抢救回来的,多多少少带了伤痕,但她一排排看过来,在这些佛像的脸上,都只看到宽厚神色,并无半分伤痛流露,让她心生震撼。这个博物馆展厅不大,只有四层建筑及一个户外展区,参观的人不多,有些展区连灯都没有开,佛像藏于一片幽暗的自然天光之中,低眉顺眼,俯瞰众生,显得悲悯无比。她沉迷其中,依次推开每个房间,像打开潘多拉的宝盒,一开始就停不下来,直到推开走廊最后那扇门,里头弓腰站着几位工作人员。 房间很大,整齐摆着几张木长桌,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佛头,大的有她那么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拿着工具的人正在修缮展品,听到声响齐刷刷抬起头看她。 何梨意识到自己误闯了工作重地,深感冒失,赶忙开口道歉,刚想关门退出,也是在此时,她看到房间对面另一道门外,逆着光走过一个伟岸的剪影,戴了防沙口罩,一身迷彩服,军靴及膝,极高的身量将光线挡去大半,他走过门洞,侧过脸朝门内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光线不算太好,但就是那一眼,让何梨心内一窒,愕在那里,两人眼神碰在一起,隔着当中那些千年古佛,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不可能,怎么可能,又是一个幻觉而已,但同时她的心又在跟自己说,是他,是他,那个眼神虽然少了温和多了犀利,但她仍旧认得出来,即使阔别四年,即使只是一帧剪影。 她迟疑之间,那人收起眼神抬脚离开,何梨来不及细想,穿过桌子之间的间隙就想追过去,但工作人员已经赶过来,礼貌地请她离开工作重地,并将那扇门掩上。 她求工作人员通融,但对方说的是达利语,她解释不通,只好旋身跑出去,绕过房子从另一侧进入屋外的露台,这过程已经耽搁了一番,等她去到,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一名带着头巾的工作人员在那里,何梨跑过去,一把扯开脸上的波卡,把那人吓了一跳。 “刚刚在这里的那个人,很高的,中国人,从哪里走了?”她连比带划问那络腮男子。 但那男子英语水平实在有限,她比划了半天,他只是一头雾水看着她,何梨无法,只好换当地的普什图语又磕磕巴巴再讲一遍,男子恍然大悟,让她在露台稍等,转身跑开,何梨以为他终于听懂了,简直要感激涕零起来,但是片刻之后,那男子回来,递给她两份资料,一份是k城观光地图,一份是博物馆简介,何梨啼笑皆非,无奈接了资料道了谢才走开。 洛林找到何梨的时候,她还在博物馆里,已经将各个楼层翻了两遍,地就这么大,那个影子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她突然任性地不想否认,自己有多想念,执着于再看一眼,然而她又心有不甘,她明明认出来了,他却认不出她吗? “不是约好了在邮局门口见吗?你可吓死我了。”洛林明显对这个频频掉链子的队友感到无语,他买完东西回来在约定地点等了一会,又前后找了,都没见到人,又回邮局,幸好遇到达达,跟他说了参观票的事情,他才找到博物馆来。 何梨收拾起情绪,只是解释说自己着迷看展忘记时间,洛林想想这的确就是何梨能做出的事,才闭嘴不提,两个人启程回城。 这样一耽搁,距离他们的计划又更迟了,车子在荒野追逐着落日疾驰,远处的猎猎长风,卷着泥沙往这边慢慢挟裹过来。何梨看着她右手边那片半沙漠,脑海里无端闪过文字描述的片段:如果出诊遇到狂风,风沙夹杂着黄土卷入鼻腔,就能有幸体会一把被活埋的窒息感。 “你怎么了?”在讲过两个笑话仍旧没能逗她一笑后,洛林终于看出来她情绪有点问题。 “我刚刚在馆内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何梨告诉他,“但是追出来就不见了。” “怎么可能,”洛林笑起来,“这里的中国人屈指可数,你认识的我也都认识,如果有新朋友来,我肯定知道的,除非是观光客。” 何梨不语,洛林说的她当然也知道,而且那人一身戎装,明显不符,是她看错眼,还是那房间磁场太大,让她产生错觉,但她明明记得他的眼神穿过波卡的网纱直达她眼里,他眼眸极黑,那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不要想了,”洛林拍拍她的头,“你只是想家想朋友了,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会这样,被幻觉折磨。” 洛林指给她看前面的海市蜃楼,左前方一个,右前方两个,均是绿洲跟摩登高楼,“你看,幻像就像老虎钳,总是紧抓我们的内心,现在我就最想回到城市,泡吧喝酒嗨到天亮,再洗个澡爬到床上睡到天黑。” 何梨笑起来,觉得洛林说得不无道理,大概真的是她心里的幻象,多年过去,她还是这样没出息。说到这里,她问洛林:“战争真的来了,你走不走?” “不走。”洛林回答得很干脆。 这个回答在何梨意料之中。即使他说他想泡吧喝酒,但他还是不愿意走,这样的心口不一落在他身上,反而让她觉得直率到讨喜。 晚上回去,他们一人拿了一个酒瓶,坐在房子外面的矮墙墩上喝酒,何梨酒量不行,来到这里才被洛林慢慢培养起来,入了夜的寒月如牙,两个人各怀心思,无言喝了一瓶酒,拍拍屁股各回各家。 但也因为这瓶酒,何梨不敢吃安眠药,只能任由自己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像挂了一个无法退出的程序,有一双灵动的手在她的视网膜上作画-细沙勾勒出轮廓,眉眼修长,鼻梁挺拔,唇线单薄。他或者笑着看她,或者沉默对着她,甚至转身背离她,一次次画好又一次次抹掉,每一笔线条很是写意,但每一笔都是他。 那一段兰因絮果终究是让她意难平,而她终于敢承认,自己根本就没有成功忘掉,只是一个幻象,就让一切沉渣泛起。 无人区玫瑰5 “--前些天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这里糟糕的下水道建设立刻防线失守,整座城市在水里泡了几天,淹死牲畜无数,我们预感到洪水之后必有疫病,果不其然,紧接着瘟疫就起来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霍乱,工作的日常从缝合伤口变成抗疫,清洁水源,接种疫苗,我们都玩笑说此生再也不想喝蛋花汤,但当昨日我们回到医疗点,看到桌子上摆着一盆蛋花汤,因为没有盖好,盘子上还爬满了蚂蚁,我的同事若无其事伸手将蚂蚁掸去,大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坐下来将蛋花汤瓜分掉。 昨日我接种了一个六岁的孩子,长睫毛,有梨涡,她笑起来那张脸有点像你,于是昨晚我又梦见了你,你长发剪短了些,扎了个低马尾,抱了一本书从里走出来,隔着马路看着我,我叫你的名字,你却拿食指抵住嘴唇让我嘘声。接着他也出现了,走到你身边,你们笑着离开,我觉得自己也应该离开。 只要在睡前想起你,那个晚上你就会到我的梦里来,即使你安安静静什么话都不想对我说,我仍旧觉得很好。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那本书,书里说如果你频繁梦见一个人,那是大脑在提醒你,你在忘记,但是你想记住。那个时候你笑笑说这个理论不可靠,还搬出弗洛伊德来辩驳一番。 那时的我不置可否,现在我终于承认它是一个伪命题,我频频梦见你,并不是我在忘记你,而是我真的很想你。” 何梨看到这里,呀了一声,她觉得自己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情感圣地,但同时又觉得好巧,这本书自己也曾经同他一起翻过的,当时就有不同见解,按照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梦境本身就是愿望受抑制之后的情绪释放,所以也就可以解释本子的主人每一次都能心向神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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