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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喊一声:“沈霜!” 声音从高到低,尖锐的远远传来,那样惊恐、泣血,后悔是这短暂喊声里最微不足道的情绪。 谢禹安亲眼看着迈巴赫的车身撞在护栏上贴着前进,车漆刮落,火花和半斜太阳的碎金光彩汇在一起,成一串接连不断的闪烁。 迈巴赫再没办法维持这可笑的姿势,护栏被猛地撞开,车尾滑坠,失重感骤然来临,魂和肉在高速的直坠中分离,过程因为昏聩显得那样漫长。 关幽衔向上望的眼将沈霜的面容纳入,如琥珀缓缓包裹、凝固这画面,不朽的永存。 在这漫长又短暂的几秒钟里,关幽衔真的很想问沈霜。 为什么呢?沈霜。 你拥有过那么多真情,也分不清假意吗?那么柔软的身体里,也有一根硬骨要坚定地走进不属于你的危险中吗? 让关幽衔的一切算计、两次怜悯的后悔都显得那么可笑。 车身砸在棕榈树上,车门凹陷,车身颠簸坠进软金细沙中,金沙与浓浓黑烟一起飞扬,温热在脸上蔓延,一滴血落进关幽衔眼中,那么小的一滴血,就那样滚烫地将关幽衔眼中巨大的世界染红。 “沈霜……” 关幽衔依旧不懂沈霜,胸膛里比世上所有巨响还要更胜一筹的心跳在告诉他,他懂了所有前仆后继追逐沈霜的人。 他做着和谢禹安昏迷前一样的事,反复不断地低语着。 “沈霜、沈霜——” “沈霜……?” 关昭行的嘴唇无意识嗫嚅,这种情况持续了十几分钟,即使有意控制着双唇紧闭,也会发痒地轻颤。 胸膛里的心跳比过去二十八年加在一起都要剧烈,仿佛一个顽强的小生命在临死前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叫。 他跟着唇舌的动作,惊讶地念出沈霜的名字。 过度快跳的心脏让他生出一种濒死的错觉,四面八方吹来的舒缓冷风仿佛成了握刀客,用细密的钝刀刮削着他裸露的肌肤,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感到的是那样巨大的、有力的一阵强风。 湿热、失坠,让他眼前晕眩,头脑似乎都在跟着钝痛,眼皮倦怠地想要合上,即使这样,嘴唇依旧顽强地念出沈霜的名字。 在临崖路监视的人终于有了回应,关昭行抵挡着身体的不适,看着对方发来的照片和短视频。 一黑一银两车先后坠崖,车身在几次的碰撞中变形、扭曲。 即使照片那么远,高像素的拍摄装备仍清晰地透过车窗照出,那暗银车身中,关幽衔与沈霜的手紧握的手。 紧跟其后的是一串焦灼地、急躁地语音。 “不好了,跟车的人是谢禹安!这一下奔着撞死二少来的!沈霜本来能跳车,可没有走……” 关昭行懂了这震天动地的心跳为何,他比昏迷的关幽衔更先知晓对方的心动。 是谁的妻子(12) 磨刀的酸声传来,眼中只有瓦亮的白炽灯,禁锢着他脖颈的手太大、太用力,无论怎么反抗都无法逃脱。 鼻腔里充斥着血与咸味,菜刀被磨得噌亮,带着寒芒逼近他,刮去他的鳞,鱼尾不断地拍打、反抗。 太用力了、太用力了,那样的剧痛带来的力量都无法让他逃脱。 晕厥里,他听见有人对他说:“将心比心啊……” 有同样被削下鳞片的鱼,那样赤裸地贴近他,他们一起惨叫、一起挣扎,血和鳞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关幽衔骤然惊醒,大汗淋漓,鼻腔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静坐在沙发上的沈霜头也不抬问他:“做噩梦了吗?” 关幽衔调整着发声,几次尝试才发出声音,他“嗯”一声,“做噩梦了。” 他幼时有一段时间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一条鱼,菜市场里最常见的那种银透鳞、毫无亮点的鱼,被按在菜板上剥削。 搬回江家后,他再没做过这样的噩梦,梦不来寻他,他自己记起,青天白日总会想起那条被抓着腮,压在满是刀纹的木质案板上无法挣扎的小鱼。 “你怎么样?”他紧张地望向沈霜,歉疚又责怪,“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受罪了。你当时应该听我的,谢禹安不会对你下手,这对你来说是无妄之灾。” 沈霜平板里的小人死了,带着一阵绚烂的白光回到重生点,他才抬头看关幽衔,“是你说我们要将心比心的呀。” “如果彼此不了解,什么都不参与,要怎么才能将心比心呢?” “我没事,就是嘴唇咬破皮了。”沈霜指了指关幽衔,“你该关心自己。” “你腿断了。” “你没事就好。”关幽衔松一口气,摁下护士铃。 护士进来询问他情况怎么样,随后复述医生的诊断结果。 腿骨裂了,远没有沈霜说的断腿那么严重,修养半个月就能正常行走,只是要多休息,全养好需要大半年。 沈霜不知道何时放下平板,搬了椅子坐在病床边,伸手去拿果篮里的苹果,咬下时有“咔嚓”的脆声。 “你做了什么噩梦啊?”他好奇问。 红色真是种妖冶的颜色,和鲜活和死亡和鲜血和诱惑让人联想。 衬得白更白,纤细的手指裹着咬了一口的鲜艳苹果。 关幽衔在美国留学,基督教众多,也因此看过几页圣经,让人印象深刻的大多是故事的开篇。 上帝七天创世,毒蛇诱惑夏娃吞吃苹果。 车祸后的晕眩还在,纱窗外的光斑落在沈霜的侧颊,好似生出蛇鳞,正轻声对他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上帝知道你们吃了果子。眼睛就亮了,你们便和上帝一样知道善恶了。” 关幽衔太恍惚,太不清醒,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时,只看见沈霜错愕的眼,指缝里是黏腻的清透甜汁。低头去看,那颗苹果赫然被他握在手中,咬下第二口。 沈霜的眼中有一点疑惑、一点怜悯,“你不会梦到自己当乞丐也讨不到饭吃吧……?” “不是——”关幽衔懊恼道:“我脑子有点晕,不好意思。” “那是什么?”沈霜兴致勃勃地问。 关幽衔低头不语,纠结再三。 将心比心四个字好像被凿刻进脑子里。 有什么比生死还要更重?他想不到,于是不再蒙骗、不再羞耻。 “父母去世后我和哥哥被赶出祖宅,那时候我经常做梦,梦见我变成一条鱼,任人宰割的鱼。” 沈霜简直毫无共情能力,“还好你现在回去了。” “为什么?”这是关幽衔第二次问沈霜,却是问有关自己,“就因为回去,曾经被赶出来的事就算过去了吗?” 沈霜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这事算过去了?”“还是你觉得一辈子都当条鱼这样会让你更好受。” 关幽衔有些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沈霜突兀伸手,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脑袋,确定里面不是木头也不是水,才说: “我的意思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没有影响你的身体健康、心理健康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有权能够去处置你的痛苦。” “为什么?”关幽衔又不懂了,“可是我很痛啊。” 他仰面望向沈霜,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芒,多像他曾在教堂外看到的那些走进忏悔室里的信徒。 光斑从侧颊上移,闪烁在沈霜的发丝间,是天使又或者上帝的光圈,那样温暖的跃动。 “难道你说痛痛飞飞就不会痛了吗?”沈霜说:“精神上的痛苦是很私人的物品,独属于你自己,只有你自己能够决定它的去留。” “如果你寻求帮助,我会劝你走出来,如果你沉默不语,任何劝慰的话语都只会扒开你的痂痕,给你带来二次伤害。” 关幽衔笑了一下,“谢谢你,小牧师。” 金玉里面不一定是败絮,可能空无一物,可能塞满了爱,所以什么都没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才这样通透。 沈霜微微颔首,无不骄傲,“不用谢,指引迷茫的羔羊是我的责任。” …… 车祸发生在人流偏僻的地点,在场没有路人目击,关幽衔进的也是关家控股的医院,最初按照他们预想的,并没有人发现此事。 越是风平浪静,关家人越胆战心惊,不止他们,关昭行和关幽衔也密切关注着沈慈的一举一动。 可诡异的是,沈慈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关昭行按耐不住,放出车祸消息,于是此事在发生后的一星期才开始发酵。 关家人拼命拦截消息,双方你来我往,还要分出心神紧盯沈慈。 过去一个月,沈慈仍没有任何表示,哪怕网络对此揣测颇多,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车祸的异常,沈家却连一则声明都未发过,那模样……像是要弃了沈霜。 关幽衔看着下属汇报沈慈的行踪,偶尔也看些网络评论。 不管其中腥风血雨。关幽衔转头看向窝在沙发上的沈霜,被讨论的本人全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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