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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我把脸埋进去,被单上有洗衣皂的味道,很好闻。” 宋正清没有打断他,只是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让沈泠知道她不会催促。 沈泠的声音开始有些不太连贯,时断时续。 他的记忆是从三岁左右开始的。 那时他们住在浔城乡下的老宅里,房子后面有一小块菜地,种了青菜和番茄。 妈妈每天早上起来摘菜,手指缝里总是有泥。但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洗干净手指,因为那双手要翻书。 家里有一本很厚的画册,封面已经翻烂了,里面印着他看不懂的建筑图片,妈妈指着上面的彩色玻璃窗告诉他,这是教堂,这是拱顶,这是建筑师画的。 妈妈年轻时那张脸在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声音还记得。 孟瑗说话从来不大声,讲故事的时候会把嘴唇贴在他额头上,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沈泠会咯咯笑,然后用小手去碰她的脸。 那时候沈国良还没有那么糟。他白天出去开货车,晚上回来会抱沈泠坐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转圈跑。 四岁那年秋天,妈妈收到了一封大红色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从那天之后,争吵就多了起来。 沈国良那两年染上了牌瘾,输多赢少,回家的时候要么一身酒气,要么一肚子火。 妈妈开始把沈泠的房间门关得很紧,有时候沈泠半夜醒来能听到隔着墙壁传来的模糊的争吵声,一阵高一阵低,夹杂有摔东西的声音。 五岁那年冬天,浔城下了一场很少见的雪。 除夕那天傍晚的时候雪突然大了起来,沈泠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久,然后拉着妹妹跑到院子里去看雪。 妹妹还小,刚会走路,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院子里跌跌撞撞的追雪花,沈泠蹲在地上用冻红的手指把雪拢成一团,做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 他找了树枝插在雪人两侧当手,又跑回屋里翻出两颗黑豆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忙了快一个小时才把雪人堆好,手指都冻得通红。 他跑进屋去拉妈妈的手,硬要把她拽到院子里去看他的成果。 妈妈被他拽着走出院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头发随意的拢在肩后。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雪人,说,泠泠堆的雪人比妈妈堆的好看。 沈泠当时站在旁边很得意,两手叉腰,告诉孟瑗他以后可是要当大艺术家的,说自己以后的雪人展,妈妈一定来看。 孟瑗当时捏了捏沈泠圆乎乎的小脸,说妈妈一定会来看的。 年夜饭是妈妈和奶奶做的做的,沈泠趴在桌边看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吃年夜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锣鼓声和主持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很热闹。 沈国良那晚没有回来。 妈妈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奶奶说不用等他,先吃。 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给大家盛饭。沈泠记得妈妈那天一直笑,给奶奶夹菜,给妹妹擦嘴,还问他这学期老师有没有夸他。 晚上爷爷奶奶去睡了,妹妹也睡了,妈妈坐在沙发上织围巾,沈泠靠在妈妈肩膀上继续看晚会,看得很困,眼皮越来越重,但还是撑着不肯睡,说要等爸爸回来一起守岁。 后来…… 沈泠的脸色突然变了,他把兔子紧紧抱在胸口,快要把它压变形。 “对不起。”沈泠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的绒毛里,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第二遍,“对不起,医生。” 宋正清安静地看着他,“没关系,” 宋正清确认沈泠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把矮几上放着的四张卡片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沈泠,我们今天先停在这里,”宋正清说,“在停下来之前,我想让你看几样东西。” 她把四张卡片在矮几上依次排开。 “这四张图没有标准答案,”宋正清说,“选一张。” 沈泠把兔子从怀里稍微松开一点,低头看着那四张卡片。 他伸出手,把第三张抽过来。 第三张是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面容模糊,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镰刀,刀锋的弧线画得很锋利,银灰色的冷光从画面上透出来。 象征着暴力行为的排面。 宋正清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沈泠把兔子重新抱紧,下巴压着兔子的头顶,他咽了一下口水,呼吸的频率有些变快。 宋正清柔声说,“后来,还有堆过雪人给妈妈看吗?” 沈泠倏地一颤,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在沙发里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形状。 “我不想做这个了,”他的声音发颤,哀求道,“宋医生,我不想做了。” 宋正清把身体稍微向后靠了一点点,给沈泠留出更大的空间。 “沈泠,你随时可以喊停。任何时候。”她说。 沈泠抱着兔子站起来,膝盖上的卡片滑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手还在抖,指尖在地毯上碰了两下才把卡片捏起来,站起身往门口逃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了,但没有按下。 沈泠突然顿在原地,他没有回头,“我那天晚上被惊醒了,我没有睡。” “我一直醒着,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我妈妈在哭。” “但是我……我没有出去。”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越收越紧。 “我应该出去的,我应该去保护她。如果我去推他,沈国良如果不想闹出人命,至少能拦一下,但我什么都没做。” “后来我听售票处的人说,妈妈一瘸一拐的逃过去,给路过的人一个个磕头,就为了获得一张离开我们家的车票。” 沈泠终于转过头,看了宋正清一眼,眼神平淡,“我到现在都在想,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有出去,所以后来所有的事情都是惩罚。”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候诊室的光线比里面要亮很多,沈泠出去的时候,用手挡了一下光,还没有放下,就被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霍砚深的气息和体温同时包裹上来,把沈泠按在自己的胸口,力道比平常大了不少,霍砚深在紧张, “宝宝,”霍砚深嘴唇贴着沈泠汗湿的鬓发,轻声开口。 沈泠没有回话,他把脸埋在霍砚深的颈窝,把全身重量都交了过去。 宋正清随后出来,带上诊室的门。 霍砚深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过分克制的急切。 宋正清说,“沈泠今天完成的不错,配合度很高。” 霍砚深手臂下意识的收紧了一点,沈泠在里面闷闷的哼了一声,没有挣扎。 “后续我会安排每三天一次的频率,”宋正清在手上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周期不会太紧,内容会从深到浅递进,不会一开始就让他触及最难的部分。” 宋正清,“另外,如果霍先生有空,可以带他多接触一下自己的家人。” 霍砚深皱起眉,“家人?” “不是沈国良那边,”宋正清补充道,“我指的是能够提供正向情感支持的人,比如母亲,比如奶奶。” 霍砚深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我会安排。” 宋正清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泠,确认他现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暂时不会注意到周围。给霍砚深发了一条短信。 宋正清:你上次问我的事,关于坦白你没有的问题,我建议现阶段不要操之过急。 霍砚深:原因。 宋正清:他现在的所有安全感都建立在你没有记忆这件事上面,如果你突然告诉他你记得,他的愧疚感会有增无减,他需要先把创伤处理到一定程度,至少完成一到两次彻底的悲伤释放,能自然哭泣,到了那时候,你再考虑坦白的事。 宋正清又补充:但是这件事情,绝不能被他发现,主动告知和被动接受对他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后者,难以确保他会因为巨大愧疚感做出什么极端行为。 霍砚深手指顿了顿,打字:好。 从宋正清的诊疗室出来,沈泠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家之后霍砚深把他从车上抱下来,一路抱进卧室放在床上。 沈泠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霍砚深就由他搂着,弯着腰维持那个姿势好一会儿,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下的拍。 “今天宋医生跟我说了,”霍砚深低声说,“说你很配合,她很满意你。” 沈泠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有点邀功的语气,“我今天讲了好多。” “宝宝做得很好,”霍砚深的手掌沿着他的后脑勺慢慢往下抚,反复的顺。 霍砚深帮沈泠换了睡衣,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帮他擦脸。 温热的毛巾一路擦下来,沈泠闭着眼睛,整个人往霍砚深的方向歪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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