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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在袋子里的小票被风吹得飘起来,沈泠伸手压住,换了个手拎袋子。他起身没再停留,推门出了商场。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沈泠钻进后座,把购物袋往旁边一扔,陷进座椅里,把脸埋进围巾。 孟瑗当年离开那个家是对的,换了他他也跑。 沈国良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酗酒家暴,输了钱就摔东西打人,孟瑗能忍那么多年已经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了。她跑出去重新开始,过上好日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泠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替她解释,每一个都合情合理。 但说一点都不难过,那是假的。 沈泠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开到了别墅门口。 他下了车,拎着购物袋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霍砚深还没回来。但厨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大概是厨师在准备年夜饭。 沈泠对自己说没关系,他还有家的。 虽然那个家里的人老是不着家,可能有点讨厌他,但好歹有一个家在那儿。 他做一顿年夜饭,等那个人回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一顿饭,他就能把心里那个空着的窟窿填上一点。 一顿不够就两顿,两顿不够就一年一年的填,总能填上的。 沈泠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张嫂正在备菜,看他进来,吓了一跳,“先生,这厨房油烟大” “张嫂,今天我来。” 张嫂一脸惊恐的退了出去。 沈泠打开冰箱看了半天,拿出几样他勉强认识的菜,又翻出手机搜菜谱,然后把手机立在料理台上,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 结果当然是一塌糊涂。 两个小时后,沈泠终于端出了三个菜。 一盘黑乎乎的糖醋排骨,一个凄惨的西红杮炒蛋,还有一碗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清炒时蔬。 他把菜摆上餐桌,又跑去储物间翻出一支蜡烛点上,摆在桌子中间,退后两步打量一番,觉得仪式感是非常到位了。 沈泠去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坐在餐桌前等霍砚深回来。 七点。 七点半。 八点。 …… 等的黄花菜都凉了。 沈泠把菜拿去微波炉热了一遍,重新端上桌,继续等。 他趴在餐桌上,下巴枕着手臂,盯着门口的方向,隔几秒就看一眼手机。 八点半,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沈泠猛地坐直,点开微信,看到霍砚深的消息:临时有个会,晚一点回来,你先吃。 沈泠盯着那行字,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 排骨烧得太老了,外面焦黑,里面的肉又柴又硬,嚼起来像在啃树皮。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下去了,把三个菜各吃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放下,端着碗去了厨房。 沈泠突然觉得胃有点不舒服。 他把碗筷放进水槽里,转身走回客厅,把自己蜷进沙发里。 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明显,他拿了个靠垫压在肚子上,缩成一小团,闭着眼睛想缓一缓。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沈泠被一阵胃绞痛弄醒,疼痛从胃部往四面八方蔓延,沈泠蜷缩在沙发上,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嘴唇白得没有血色,手指紧紧抓着靠垫的边缘。 沈泠半梦半醒间,觉得眼前有模糊的光影在晃动,像是回到了浔城乡下的房子,灶台上热气腾腾,妈妈站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汤。 霍砚深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三盘没人吃的菜和一支烧了一半的蜡烛。沙发上蜷着一小团浅蓝色的身影,脸埋在靠垫里,浑身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着什么。 霍砚深把外套扔在玄关,大步走过去,伸手把沈泠的脸从靠垫里拨出来。 沈泠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睫毛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湿意,额头的冷汗把碎发粘在皮肤上,他的眉头紧皱着,身体蜷成一个防御性的姿势,两只手紧紧捂着胃。 “沈泠。”霍砚深伸手覆上他的额头,皮肤又湿又凉。 沈泠在梦境里出不来。 妈妈在灶台前转身离去,他端着碗站在原地,怎么跑都追不上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妈妈……”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鼻音很重,“妈妈……” 霍砚深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沈泠从沙发上捞起来,去探他的胃部。 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那块区域的肌肉绷的很紧,沈泠被他碰了下就闷哼出声,身体本能的往回缩。 “胃疼?”霍砚深低声问,“晚饭吃了没有?” 沈泠半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的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他把脸埋进霍砚深的肩窝里,鼻音浓重的嘟囔,“好疼。” 霍砚深一手揽着他,一手拿出手机给闻沛打电话。 等闻沛赶过来的时候,沈泠已经在 霍砚深怀里重新昏睡过去,只是手还死死攥着霍砚深的衣襟,掰都掰不开。 闻沛给沈泠做了简单的检查,说是急性胃炎,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扛不住了。 他给沈泠打了一针止痛针,又开了药,交代霍砚深注意让他规律饮食,不要受凉。 闻沛走后,霍砚深把沈泠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沈泠被他叫醒了,靠在床头,耷拉着眼皮,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小白菜。 霍砚深把药片递到他嘴边,沈泠含着药片喝了一口水,吞下去之后皱着一张脸,嘴巴撇着,眼眶慢慢红了。 霍砚深以为他是嫌药苦,正准备去给他找颗糖,就看见沈泠忽然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你……你这个混蛋……”沈泠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我做了三个菜,我做了好久好久……你一个都没吃……都凉掉了……” 沈泠把被子掀开,眼睛和鼻尖都红通通的,睫毛上挂着没有落下来的泪珠,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指着霍砚深,“我说了七点之前回来,你是不是觉得我说的话不重要?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麻烦精,专门耽误你工作,所以你理都不想理我?” “沈泠——” “你不要叫我!” 沈泠把毯子一掀,气得脸通红,“我就是你户口本上多出来的一个名字对不对!”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完全破了,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毛衣领口上,晕开小片深色的水渍。 霍砚深站起来,伸手想抱他,被沈泠一巴掌拍开了手。 沈泠自己反而因为动作太大扯到了胃,疼得弯下腰,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胃部,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走开……”他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声音闷闷的,带着抽噎,“我不要你了,你走。” 霍砚深蹲下来,看着蜷缩着的沈泠。 他想起第一次见沈泠的样子。 那个小孩很乖,安静的站在他旁边,也不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就自顾自的给他奶糖吃。 所以当霍家长辈要求他必须结婚以平舆论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然而新婚第一周,他就发现事情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沈泠会在他没接到电话的时候连续打二十几个未接来电,会理直气壮的刷他的卡买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然后把购物袋扔得满客厅都是。 霍砚深自认为对沈泠还算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商场上跟他交过手的人大概会觉得这句话是个笑话,但他确实在调整自己的容忍阈值,把沈泠划进了一个特殊的范围内,可以闹可以作可以不讲理,只要不太过火。 然而新婚一个月来他不得不承认,那个记忆里乖巧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动不动就生气的沈泠,并不相同。 霍砚深也偶尔会想,那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但此刻沈泠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胃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毯上,还要嘴硬说“我不要你了”。 霍砚深看着他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居然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自己的记忆中的人慢慢重叠起来了。 霍砚深伸出手,握住沈泠捂着胃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胃上挪开,用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他的掌心比沈泠的体温高出不少,热量透过毛衣渗进皮肤里。 霍砚深说,“沈泠,我有没有说过你是我户口本上多出来的名字?” 沈泠抽噎着,埋着头根本不理他。 霍砚深的声音却不容置疑,“抬起头看我。” 沈泠佁然不动,霍砚深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沈泠被迫抬起脸,睫毛上还挂着眼泪珠子,嘴唇上咬出两道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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