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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泠原本还想凶他几句。 他想说,你来干什么呀,你又违背我们的承诺了,外面下那么大的雨,水那么深,车都开不进来,你怎么能这么乱来。 可这些话还没出口,他就感到后颈一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他裸露的皮肤上。 沈泠蓦然愣住。 他慢慢偏过了头。 霍砚深的睫毛下,有什么液体正落下来,顺着那张一贯冷硬的脸,浸进他的衣领里。 那是霍砚深的眼泪。 沈泠最先感觉到的,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滴接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是不是又哭了,真没出息。 可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是干的,沈泠想要验证,他费力的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脸。 没有湿润过的痕迹。 沈泠震惊的抬起头,才霍砚深居然流下了眼泪。 霍砚深的眼泪顺着下巴滑下来,无声地,落在沈泠手背上,那眼泪落下的地方,像被烫着似的,一阵阵发麻。 沈泠从未见过霍砚深哭,在他心里,霍砚深的情感不算丰富,不会笑也不会哭。 可此刻,霍砚深抱着他,居然在剧烈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崩溃,于是在他的心中决堤。 沈泠脑子里“轰”地一下,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轰然倒塌,虽然说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但这件事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不亚于核武器爆炸。 “你、你别哭啊……” 沈泠慌得语无伦次,两条胳膊从被捞出来时就开始抖,这会儿抖得几乎不听使唤,“你别哭……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有点发烧……这水、这水是笔,是红墨水泡出来的……我没有……” 沈泠急得厉害,又不知该怎么解释,他想抱一抱霍砚深,又怕自己现在还一身的红水。 他不该吓他的,他好怕霍砚深就这样被自己逼疯。 沈泠忽然说,“我错了,我不该自己泡在水里……我不该……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自己也染上了哭腔。可他还是死命忍着,生怕一哭,霍砚深会更担心。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那手还满是红水,他抬起胳膊,用袖口最干净的一角,笨拙的往霍砚深脸上去擦。 “不哭不哭,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别哭。” 他擦得毫无章法,袖口湿乎乎的,在霍砚深脸上越擦越乱。 霍砚深像是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竟真的慢慢平静下来。 霍砚深又僵了很久,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能垮,于是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快要把他烧穿的焦灼和恐惧,已经被他咬着牙压了下去。 “宝宝,为什么穿着衣服泡澡,” 霍砚深说话的时候,嗓音还是哑的,语气却已经平稳下来,“还烧着,不知道脱。” 沈泠一下没跟上他这突然的转变。 他眼睁睁看着霍砚深重新直起身,把他从浴缸边扶起来。 要不是这人眼角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沈泠几乎要以为方才那场崩溃不过是他烧糊涂了的幻觉。 沈泠小声说,底气不足,“我……我本来只是想静一静,我不是故意……” 霍砚深把沈泠扶到床沿坐下,又找了条干毛巾,动作利落的裹住他湿漉漉的头发。 接着他转身去拿药杯,倒水,拆药片,一套流程做的非常熟练,等他把药和水端过来,正要俯身去喂,沈泠却伸手拦住了。 “我自己来。”沈泠小声说。 霍砚深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坚持,只把杯子递过去,沈泠把药片放在掌心,他烧得脑子很乱,端起杯子就要喝,水才触到唇边,就听见霍砚深说: “小心烫。” 沈泠一愣,他低头看去,果然那水面上还浮着一层热气。 他方才一点也没察觉,他轻轻“哦”了一声,把水分别吹了吹,小口小口的喝完,老实地把空杯子放回床头。 那药很苦,苦味从舌尖一路漫开,梗在喉咙里下不去。 沈泠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霍砚深,要是从前,他嘴一撇,霍砚深就该把糖剥好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和状态,把求助的眼神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脸要糖。 可霍砚深只静静地看着他,像是有读心术一样,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还带着体温。 霍砚深说,把糖放进他掌心,平静道,“觉得药太苦,就吃吧,不花多少钱,别多想。” 沈泠捏着那颗糖,喉咙突然一阵酸涩。 他拆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把那股苦味一点点推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陆朝和陆月回来了。 两个人满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裤腿卷到大腿,鞋里灌满了黄泥水,狼狈的不行。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夹着药箱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来岁,是巷口诊所的医生,三个人一进门,水就顺着裤脚往下滴,在门厅积成一小片。 沈泠明显愣住。 他看看陆朝和陆月,小声问,“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陆朝抹了把脸上的水,干笑两声,“啊哈哈哈,我们路过,路过,看这边有灯,就进来躲躲雨。” 沈泠眯了眯眼。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霍砚深,笃定道,“是你派来的。” 霍砚深面不改色,“不是。” 沈泠瞪他。 霍砚深神色如常,重复道,“不是跟着你,是刚好住在附近。” 沈泠才不信,“哦,那你为什么也刚好在这里。” 他正想发挥,“你又不信守承诺……” 陆朝见不对,赶紧岔开话题,“快让医生先看看吧。” 那医生喘着气,眉头皱着,“病人在哪儿?就是这位……?” “他发烧了。”霍砚深简短的说。 医生上前,粗略地测了体温,又翻着眼皮看看,问了沈泠几个问题。 “退烧药吃了吗?”医生问。 “吃了。”霍砚深说。 “那问题应该不大。” 医生收起听诊器,“受了点凉,多喝点温水,别让他再反复烧起来。” 陆朝在旁边搓着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结结巴巴的补充,“要不您,您再仔细看看,这位先生……他、他情况有点特殊。” 医生皱着眉,正色道,“怎么特殊?” “他怀孕了。”陆朝面无表情说。 医生,“???” 他拿眼去看沈泠,小腹处仔细一看还真是有点显眼,医生好半天才把话接上:“这位……先生?怀孕?” 陆朝,“……嗯。” 医生愣了好几秒,才像消化了这个消息,迟疑着说,“按一般产妇的标准,若是吃了药没有腹痛和见红,应该问题不大。你们若实在不放心,等雨停了,再去大医院查查。” 一群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外面雨大,医生没地方可以去,只能在沈泠奶奶家暂时住下。 沈泠坐在沙发上,说,“家里还有两间客房,你们……陆朝和医生可以住一间,陆月单独一间。”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咬咬牙,“我和霍砚深一间。” 陆朝陆月连声应下。 窗外忽然又起了风,狂风暴雨呼啸而至。 那风来得很凶,呜呜的呼啸着,让人牙酸,窗棂哐当作响。 沈泠浑身一缩,下意识地捂住耳朵。 霍砚深见状立刻坐到他身边。他下意识想伸手抱住沈泠,又在半空停住了,最后只侧过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覆在沈泠捂住耳朵的手背上。 他低声说,“没事,风而已。” 雷声滚滚而来,像要把天都震塌。 沈泠缩在霍砚深为他撑出的那点安静里,心里却不住地想,自己真没出息,分明是自己闹着要走,到头来,又得要他护着。 他最终还是没松开捂住耳朵的手,霍砚深也没有。 就在这风雨最烈的时候,突然头顶的灯灭了,空调的嗡鸣也停了,整间屋子陷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陆月的惊叫声从隔壁传来,霍砚深皱了皱眉,“这片线路老化,可能是停电。” 霍砚深起身,摸索到两个手电筒,霍砚深把一个给了陆朝和陆月,那兄妹俩扶着医生,三个人磕磕绊绊地上了楼。 等客厅重新静下来,霍砚深才打着手电筒,和沈泠回到主卧。 二人先借着手电筒的光,在浴室简单冲洗了一下。 等霍砚深从浴室里出来,沈泠已经窝在床上了。 沈泠眼尖,看见霍砚深出来时,手臂上那圈纱布又湿了,边缘渗出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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