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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闲扣着君道初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他看着怀中紧闭双眼、脸色苍白的君道初,声音有些发紧:“与那魔君渚枭对战时,他为救我,强行拔升修为……” 话音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懊恼的情绪沉沉地压在他心头。 若不是为了替他挡下那一击,君道初或许不必拼到这种地步。 他本以为这人好了许多,毕竟仙舟上那四日,这人发了狠的纠缠,几乎要将他拆吞入腹,哪里像个重伤垂危之人? 谁知他…… 真的是不要命了吗,这蠢狗。 “这小子……”茂行眉间紧蹙,眼中忧色与怒意交织,但手下动作却丝毫未停。一股温和却磅礴如海的灵力自他掌心涌出,缓缓渡入君道初体内,小心翼翼地为他修复经脉。同时,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个丹瓶,抛向沈闲:“护脉丹,喂他服下两颗,再用灵力将药力化开!” 沈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接过那丹瓶,依言倒出两颗丹药,微颤的指尖捏着那丹药,往君道初嘴里塞去。随后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将那丹药引入君道初腹中,缓缓催化。 许久,或许是护脉丹起了效,或许是茂行仙尊那浩瀚真元的修复温养有了作用,君道初那一直紧蹙的眉心,终于舒展了些。 沈闲见此才几悄悄松了口气,一直绷紧的背脊才微微放松了些许,却见那双紧闭的眼睫,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闲动作一顿,凝神看去。 只见君道初双眸缓缓掀开,露出一线涣散黯淡的眸光。那目光毫无焦距地游移了片刻,才终于一点点凝聚起来,落在了沈闲脸上。 他没有血色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气若游丝,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似乎还有几分芒然: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断断续续。 “……谁又惹你生气了吗?” 话音未落,那刚刚凝聚起一丝微光的眼眸,便如同耗尽了一般,又黯淡下去,眼帘重重阖上,头一歪,再度彻底陷入昏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苏醒,只是一个恍惚的错觉。 沈闲神色微僵。 他垂眸,瞧着那张因为受伤而显得稍稍温和的脸,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那气若游丝的问话,轻轻烫了一下。 他轻抿着唇,眸色沉沉。 蠢狗,等他醒了就完了。 怎么只问他,你也问问我呗 沈闲与宁怀璧青书山三人此刻插不上手,只能在须臾殿一人寻了根柱子靠着,嚼着天鉴宗药峰某长老强塞过来的丹药疗伤调息。 “仙舟上那会儿,我分明已将他经脉治了个六七成,怎的后面又碎了……”宁怀璧视线落在被众长老围着的君道初身上,喃喃自语,真是百思不解…… “……”沈闲脸色又阴郁了几分,心底一边骂君道初真是个没有分寸的蠢东西,一边泛起一阵酸涩,他当时要是探一探他脉象,或许他今日也不会直接昏迷…… 半晌,茂行连同几位长老好一阵折腾,终于把君道初那破破烂烂的经脉修复得七七八八。 隐仙峰没有杂役弟子,茂行只好从自己峰头挑了个勤快靠谱的弟子来暂时照看君道初。 将这一切处理完之后,又领着几位长老浩浩荡荡往隐仙峰后山去了。 须臾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沈闲立在榻边,看着昏睡中苍白脆弱的君道初,静默片刻,抬手捏了个净身诀,拭去对方额角细微的汗渍与衣袍上沾染的尘埃。做完这些,他又在床头静立了几息,目光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刚踏出须臾殿,便瞧见坐在门口石阶上的祁戌。 祁戌闻声回首,语气已没了那日在无有乡的轻快:“对不起。”他轻声道:“要不是我要你们同我回去,他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沈闲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远处廊亭下正在低声交谈的宁怀璧与青书山,随即收回视线,缓缓在祁戌身旁冰凉的石阶上坐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对不起什么?他重伤是为了救我。” 祁戌眉头紧锁,固执地摇头:“可如果你们没有……” “那你现在就已经死了。” 沈闲蓦然打断他,嗓音不高,却带着冷意,刺得祁戌浑身一僵。 “然后渚枭成功从你们巫族取得祀神瞳,更大的劫难悬于人族之顶,在众人毫无察觉之际轰然落下,你希望是这样的结局?”沈闲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像沉重的石头,砸在祁戌心头。 祁戌的脸唰地白了,嘴唇颤抖:“不,当然不是,我,我只是……” “好了。”沈闲语气又恢复了平淡无波:“有这个时间自责,不如多想想今后巫族怎么办?你阿姊又打算怎么办?” 祁戌猛地抬头,神色挣扎,声音微梗:“阿姊……是我没用,我救不了她,魔界有八荒镇魔大阵封锁,阿爹还重伤未醒,我不敢去……我怕,我怕那个什么祀神瞳真在我身上,去了非但救不了阿姊,还会害了你们……” 沈闲沉默了许久,他想起今日清议堂上,当祀神瞳三字从君道初口中说出时,殿内那瞬间凝滞的气氛。除了掌门茂行仙尊,其余长老脸上更多的是茫然与惊疑,他们似乎也从未听闻此物。 而茂行仙尊的反应,则是如临大敌,神色远比听到魔族现世时更为凝重。 总而言之,祀神瞳绝非寻常之物,这背后牵扯的,或许是连天鉴宗这等顶级仙门都讳莫如深的秘辛。 半晌,沈闲的目光重新落在祁戌满是痛苦与自我厌弃的脸上。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本该在族中长辈庇护下安然成长,却一夜之间被迫扛起灭族之痛、失亲之殇…… 沈闲叹了叹气,缓缓开口,声音比之方才,要温和许多:“怕是正常的,祁戌,面对这种境遇,谁都会害怕。” 祁戌愣住了,眼泪要掉不掉的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向沈闲。 沈闲平静的目光与他相对:“你不是无用,相反的,我觉得你很厉害,宗族被破,至亲被困,但你还能想到苍生万物,这是许多人都做不到的。”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祁戌的脑袋,声音带着几分肯定:“你的父亲把你教得很好,你也做的很好。” 少年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至于你阿姊……”沈闲话锋一转:“靠你一人硬闯魔界,确实是送死。但并非无人能触及那道界限。” 祁戌眼中骤然燃起一丝微光,急切地看着他。 沈闲神色复杂,吐出几个字:“菩提境,休渡。” 他话音刚落,祁戌原还要再追问,却见宁怀璧与青书山不知道何时已结束了交谈,行至二人跟前。 青书山瞧着石阶上排排坐的二人,从善如流的在沈闲身旁坐下。 沈闲:“……” 他偏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瞥了青书山一眼,后者回以一个茫然的眼神。 沈闲收回视线,看向站在面前的宁怀璧,瞧着对方眉宇间笼罩的凝重与疲惫,淡声道:“要走了?” 宁怀璧颔首:“是,魔族现世天机不显,我心中有惑,还需回一趟重天宫,道初这边……” “嗯,醒了传讯知会你。”沈闲打断他,语气平淡:“我只问你一句,何为道?何为苍生?”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祁戌听得有些茫然,青书山却若有所思地看了沈闲一眼。 宁怀璧神色微凝,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叩问自己的道心,夜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半晌,他才笑了笑,缓缓道:“我重天宫立世之根本,所窥之道,所循之理,皆为苍生。” 他看向沈闲,目光清澈而坦诚:“故而,苍生即道,道即苍生。” 沈闲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青书山适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你快去吧,有情况及时知会。” 宁怀璧拱手:“保重。”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须臾殿,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划破夜色,很快消失在茫茫山影之后。 石阶上,重归寂静。 沈闲不知看着那月在想什么,神色不明。 青书山看向沈闲,意味深长道:“你方才所问,直指本心啊,怎么只问他,你也问问我呗?” 沈闲视线从那明亮的月转到青书山身上,眸色深沉如墨:“他都走了你怎么不走?” “?”青书山满脸不高兴:“谁让你问这个了?你不是也不走吗?算到底我和君不厌才是至交好友吧?” 沈闲扯了扯嘴角:“对对对,你们至交好友。” 沈闲话音刚落,只见青书山忽然一拍大腿:“说起这个,你和君不厌为什么会出现在西陵?不是闭关吗?嗯?不是宗族有事儿吗?” 沈闲突然觉得自己内伤未愈,头又痛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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