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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半步,衣袂在夜风中微动。 远处,护山大阵的灵光正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极霄剑宗弟子们穿梭忙碌的身影在光晕中明明灭灭。 他转回身,看了沈砚一眼:“你看,这山还在,你极霄剑宗弟子何人褪却?你我剑亦未折,且走下去,不到最后一刻,谁敢言败?” 说罢,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清光投向东南阵眼的方向。 沈砚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沉郁仍旧未散。 ——— 听霄殿内。 沈闲一步踏入阵中,在君道初对面盘膝坐下,法阵得到到他周身纯净的灵力渗入,顿时嗡鸣轻振,光华又盛三分。 他并指为剑,指尖凝着一缕灵气,轻轻点向君道初眉心。 君道初似有所感,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眸中蒙着层雾,努力看清来人后,唇角极轻地动了动:“无……” “闭嘴。”沈闲轻声打断他。 他指尖已触上那处微凉的皮肤,灵力如细流渗入,君道初自是看出了前面一通算是白哄了,他哑声开口:“我不知……它反噬之力如此之大……”头一遭用,他确实低估了这赊抵的代价。 沈闲抿唇不语,只轻阖上眼,神识顺着指尖那缕灵力,沉入君道初残破的灵府之中。 君道初灵府早已布满裂痕,本源灵气如溃堤之水般向外倾泻,最深处那点黯淡的灵根光核,正随着每一次微弱搏动,散落出细碎的金色光尘。 神魂崩解之痛,堪比凌迟。 沈闲的神识在这片濒临崩塌的天地间稳住,而后缓缓展开,如同最轻柔的网,将那些逸散的灵气一丝一缕地拢住,引回正轨。 与此同时,他自身的灵力自眉心相连处源源不断的渡入,一点点填补着每一道裂痕。 沈闲的神识在那破碎的灵府将君道初混沌不清的神魂包裹着,缓缓相融,沈闲清晰地感知到君道初的每一寸痛楚,也感知到他对他近乎本能的渴求与亲近。 他心中默诵着心诀,精纯的灵力自他识海深处涌出,如月华清流般潺潺注入君道初残破的灵府。 两股神魂之力缓缓交织共鸣,灵力随之激荡流转,竟隐隐形成某种玄妙的周天循环,那原本狂暴肆虐的反噬之力,在沈闲灵力浸润与神魂交融的双重安抚下,竟真的被稍稍压制,那些疯狂蔓延的淡金色裂痕,破裂的速度肉眼可见地缓了一线。 阵中,君道初闷哼一声,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却始终未再睁眼,只下意识将自己最脆弱的神魂领域敞开,任由沈闲的灵力长驱直入。 叫你死了也难以安生 长夜将尽,天际浮起一线鱼肚白时,听霄殿内的灵阵光华才渐渐暗下。 阵中相对而坐的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了眼。 沈闲眼底带着些许的疲惫,脸色……没什么好脸色。 他方要收回抵在君道初眉心的手指,便被君道初攥入掌心。 “无妄……” 沈闲没看他,挣脱开他的手便起身,淡淡道:“灵府暂且稳住了,你好好调养。” 说罢,他转身便往殿外走,步伐利落,衣摆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君道初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灵府深处那股持续不断的崩解剧痛,已经淡去,只是灵息还有些混乱,神魂也尚有些不稳。 他轻叹了声,撑着恍惚的身子站起身,跟了上去。 晨光初透,极霄剑宗内却并无往日的清寂,沿途可见弟子行色匆匆,护山大阵的光幕比往日厚了数倍,在半空中流转着沉凝的辉光,各处要道都增设了岗哨,剑意隐而不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迎面遇上如明月。 “师姐。”沈闲停下脚步。 “师姐。”君道初从善如流的跟着喊道。 如明月:“……” “……”沈闲斜睨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真是好生不要脸。 如明月目光在沈闲有些臭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身后几步外沉默跟随的君道初,她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对沈闲道:“谁又惹你了?脸色比我还臭,师尊交代了,让你忙完去寻他。” 沈闲“嗯”了一声,便要往主殿去,却察觉身后那人依旧跟着,他脚步未停,只侧过半边脸,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回去歇着。” 君道初看着他,没应声,也没停步,只默默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一瞬,又很快分开。 沿途遇到的弟子见到沈闲,纷纷行礼唤“小师叔”,目光触及他身后跟着的君道初时,虽有些好奇,却都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那一道道视线里,难免带上了几分打量。 君道初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跟着沈闲,目光一直落在他笔直的背影上。 沈闲被他看了一路实在是烦了,到了一处长廊转角处,他蓦地转身将人逼到了墙下:“跟着我做什么?说了让你回去休息。” “肯理我了?”君道初垂眸看着他,脸色还有些许苍白,声音也低。 沈闲双手抱臂,冷眼瞧着他,看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我真不知那赊月录反噬如此之大。”君道初跟在他身侧。 沈闲脚步不停,他抬手揉了揉耳朵,脚下步伐越发快了起来。 “我若知晓。”君道初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认真:“定然不会用它。” 沈闲侧眸扫过去:“哦?那你起个心魔誓,说你不知晓那反噬之力如此之大,若你知晓定不会用它,若此言有差,此生再也无法踏足极霄剑宗。” 君道初眉峰微动:“……” “骗子。”沈闲收回视线,从齿间挤出两个字,脚下灵力微提,又加快了几分:“不爱在听霄殿呆着,便滚回你天鉴宗去。” 他就知道,这人满嘴谎话! 君道初的手探去,欲将人截住,沈闲冷哼一声,脚下不渡风身法于方寸间荡开一片虚影,那道抓来的手便落了空。 君道初指尖微顿,眸底暗光流转,周身灵力正要催动…… “你敢!” 沈闲身形如鬼魅般折返,一把攥住他前襟,将人狠狠掼在廊柱之上,青石廊面闷响一声,沈闲的手抵着他肩胛:“灵府才刚稳住,便又想动用灵力?这般急着找死,早说啊,也省得我耗费整夜心神,替你修补那破灵府。” 君道初被他压在墙边,苍白的脸上却不见怒色,他抬手轻轻覆上沈闲扣在自己襟前的手背,指尖微凉,他低咳了一声,声音沙哑:“是我错了。”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沈闲冷冽的眉目,望进那双深处压抑着怒火的眸子:“我修为无法突破,此番魔族异动,我怕真到那大劫降临之际,我护不住你,也护不住天鉴宗。” 他指尖微微收紧:“我知道你很厉害,无需倚仗他人庇护,可沈闲,我想站在你身侧,我想若有风雨袭来,至少能替你挡一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沉声道:“我确实无法保证下一次危险来时,我还会不会再涉险,但是沈闲,我保证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好吗?” 沈闲盯着他,攥着他衣襟的手缓缓松了力道,良久,他才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谁要你挡。” 话虽如此,单他那紧绷的神色却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他甩开手,转身而去,这回步伐却慢了些许,像是默许了那道沉默跟随的身影。 他知道君道初说的无错,也知他心之忧,世道将乱,风雨欲来,可他也确实是恼君道初这不要命的打法。 晨风穿廊而过,扬起他未束的几缕鬓发,他望着远处主殿巍峨的轮廓,望着那笼罩在晨雾中苍茫起伏的群山与人间灯火,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随风落着君道初耳边:“说你是天道之子,你当真以为这天下苍生,是你一人挡得住的么?” 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曦光里挺拔如剑:“幽冥破海而出,魔族虎视眈眈,伪天道蛰伏暗处,这倾世之劫若当真降下,又岂是一人一剑可挽?” 他侧过半张脸,目光落在身后那人身上:“君道初,我要的,是活着的同路人,不是死了的英雄碑,这山河若要倾,那就一起扛,这天道若要覆,那就一起闯,你若真想挡一挡……” 沈闲转过身,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就应该好好把你那破灵根养好,把命留着,站到我身侧来,我们一起,为这人间,争一条生路。” 话音落处,廊外远天云破日出,金红色的光瀑倾泻而下,将二人周身镀上一层凛冽的光边,那光里有烽火将燃的预兆,也有劈开长夜的决绝。 君道初站在原地,望着逆光中那人锋利如刃的眉眼,抬手将他发间那朵落花捻下,轻勾着唇,轻声道:“好。” 沈闲脸色终于好了许多,他望进君道初带笑的眸中,忽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还有,若是你真死了,我可不会殉你,我会马不停蹄找个道侣,将你灵牌放在床头,叫你死了也难以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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