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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契恩循声而去,在不知不觉间沿着缓坡上行。终于,他停在了一处断崖般的高地边缘,透过缓慢蠕动的雾气向下俯瞰。 下方,一处巨大的洞穴张着它黑暗的入口,穴前的空地上巍然矗立着一座粗糙的黑色石台,像是古老的祭坛。 石台中央,一个身影孤独地跪伏着,姿态如同待宰的牲口。而环绕在石台周围的,是十几个身着厚重长袍的身影。他们的脸隐藏在兜帽的深影里,先前听到的吟唱声正从那些阴影下持续不断地流出,汇成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暗流。 阿契恩眯起眼,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活人祭祀。 即便了然,他也毫无阻拦的冲动。世间的暴行千千万,他早已学会袖手旁观。 唯一升起的念头是冰冷的好奇,他想知道这些人供奉的对象是“何方神圣”。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脚下的地面开始颤动。紧接着,一只巨手猛地从深邃的黑暗中探出。 那绝非人类的手掌,其大小足以覆盖整个石台,暗沉的皮肤覆盖着类似岩石的角质,缠绕着不祥的黑色气息。 它以一种与其庞大体型不符、迅捷异常的速度,一把攥住了石台上的祭品,像拾起一片微不足道的轻盈羽毛,瞬间便缩回了洞穴的绝对黑暗之中。 巨手探出的那一刻,长袍人们的吟诵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狂喜,达到了某种癫狂的顶点。 他们一边用更高的音调嘶吼着古老的词句,一边如同退潮般整齐地向后移动,迅速融入了林间的雾气,仪式就此戛然而止。 空地重归死寂,只有薄雾仍在无声流淌。 阿契恩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直到这场在他看来实在滑稽的闹剧结束,才发动传送技能。周围的空间随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下一瞬,他出现在黑暗洞穴前。 阿契恩的身影被巨大幽深的洞口衬得渺小,但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不迫,却仿若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空气湿冷,夹杂着地下水淤堵腐烂的霉味。阿契恩随手挥出火球,在遥不可及的洞顶炸开,映出那只困缩于洞道内的巨手。 纵使洞穴内部空间宽阔,那只巨手也难以畅快活动,关节皮肉在坚硬岩壁上无数次磨烂、重新长好,最终与洞穴融为一体,更有难以想象的庞大躯体隐藏在无法照亮的深处。 可怜的祭品被它攥在掌中,是一位赤着脚的瘦弱女人。似乎只要稍稍施力她就会折骨丧命,但巨大的魔物没有那么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亦或者是因为某个不速之客的到访终止了动作。 这是什么魔物……巨魔?还是别的什么? 正当阿契恩尝试回想时,巨手松开了祭品,随意丢弃在一边,然后张开手掌,用生在掌心硕大眼球盯着阿契恩。 眼白的部分并非纯白,而是浑浊的。布满蛛网般虬结的猩红血丝缓缓脉动着,畸形的生命感令人作呕。 深色虹膜的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可见,包绕汇成一个宛若黑洞的正圆形瞳孔。那虚无的黑色,似乎只是沉默地凝视就足以击碎理智,带来深达灵魂的恐惧。 当然,这份恐惧是给闯入者的,而非蔑视一切的主宰—— 阿契恩只是站在原地,就流露出压倒性的威压。 起初这种感觉并不明显,但很快那枚眼球开始颤动,巨手稍向后退缩,最后更是随着一句“吾王”的问候,未知魔物的震慑力荡然无存。 被冷落在一旁的祭品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她看了看巨手,又看了看阿契恩,随后想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从他身边跑过,跌跌撞撞地跑出洞穴。 阿契恩淡然瞥了一眼祭品瘦弱的身影,放任她跑远。 他用问询代替回应,对魔物以绝对上位者的语气道:“那些人是你的信徒?我很好奇你能给他们带去什么。” “您误会了……”巨手微微拢起,趴伏在地上,就像对人恭敬地下跪朝拜一般,“自从您将我封印在这儿反省,我就只能用这只手捕捉路过洞穴的走兽飞鸟,勉强果脯为生。但自从那些人类发现了我,就时不时会送来一些人,不图回报。” 闻言阿契恩眉头一皱——他完全记不起来有封印这回事。 “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声音从深远出传来,像是沉沉的叹息,“久到我早已记不清了……我一直在等。您这次来,是终于愿意宽恕我了吗?” 哈哈,这不就尴尬了么? 阿契恩不是没原谅它,只是把它忘了罢了。 他完全记不起来对方怎么惹了自己。明明现在听着挺乖顺谦卑的,看来是封印太久,调教好了。 “这里住着怎么样?”阿契恩一边问一边朝旁边踱步,不时对地上的石子踢上两脚,又仰头低头、四下看看。 “能动的地方只有这只手臂,黑暗幽冷……您想敲打是我自作自受,对吗?我已然衷心悔过了,所以我恳求您,乞求您……” 想想也知道不会舒服。 既然忘了就说明恩怨已了,阿契恩同意将它解放出来。 但问题是,他同时也忘了封印方法。他暂时没找到特殊阵法的痕迹,如果当初是靠着力大砖飞、轰出个大坑将它埋进去的,那解封恐怕只会更麻烦。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明明从外面看这处洞穴都跟天然形成的无异了。 单是思考了几秒钟阿契恩就嫌烦了,也难怪自己当初会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虽然这样做不厚道,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故作意味深长地说:“还不够久,下次再见自会放你出来。” 被打服的魔物不敢质疑,只有死心塌地地顺从。 打探清楚后,阿契恩转身向洞外走,结果刚走两步就想起了更关键的事,止步问道:“对了,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怎么走?” 巨手明显一愣,似是没想到至强的王会迷路。但它同时又怕魔王震怒、降下新一轮惩罚,连忙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 阿契恩离开洞穴,头也不回地走远。 魔王的离去意味着无人能解除这道幽闭禁锢,这头魔物绝望又压抑地哭吼起来。声音从洞穴深处传出,在洞壁中无数次回荡,像风声也像嘶鸣,惹得附近走兽飞鸟皆四散逃开。 明明已经努力忍受煎熬、努力伏低做小,为什么……为什么那位冷血的魔王仍不肯宽恕? 可即便这样也无法使阿契恩回心转意,只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洞口突兀的聚拢,逐渐汇成一个佝偻的人形。 他手里握着一簇黑发,冲着洞内低声说:“别哭了你个蠢货,瞧瞧看,这是什么……” 直到天边蒙蒙亮,阿契恩才走出林子。 映入眼帘的又是个不起眼的小城镇,不过与新手村的建筑有着不同的设计风格,沿街建筑的门楣上雕刻着繁复但统一的纹样,包绕着中心眼球似的图案,屋檐卷翘。 继续深入,只见最宽阔的大路尽头是一座宏伟的教堂,宗教氛围异常浓厚。 街上依旧不见头顶白色字id的玩家,只有几个蓝色名字的npc在游荡,皆身着款式相似的服饰,布料上印着和建筑相似风格的纹饰。 阿契恩侧头观察着那些人的穿着打扮,没注意到前方迎面走来一个老太,等回过神时,与对方仅相距数米。 只见老太手上挂着数条系着五颜六色石头的手串,正随着她蹒跚步伐摇摆碰撞。 来不及思索什么,阿契恩和老太的目光交汇,对方立即向寻找到了目标,加快步伐来到他近前。 老太管阿契恩叫“外乡的旅者”,碎碎叨叨地说了好多关于“巨目神使”、“祈福”的话,并从手里诸多手串中选出搭配着血红色石头的一条,说要送给阿契恩,并嘱咐他贴身带着,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虔诚信仰的神使只不过是他随手镇压、转头忘却的魔物,这种信徒说出来的话阿契恩自然是半个字也不会信。 “不需要。”他果断拒绝,说着便打算绕过老太继续前进。 未料老太竟像耍无赖一般抓住阿契恩的衣袖,说只有巨目神使所在山下采来的神石才能为他驱散身上的诅咒与疾患。 阿契恩冷眼看她:“你倒是说说我身上有什么诅咒或疾患?” 他似乎报以某种期待,希望对方能道清自己当下被削弱与限制的处境究竟是受到了何种影响。 老太闭上眼,神叨叨地嘟囔起来,手中更是变换着捏出不同手势,晃动着,让挂在胳膊上的手串再次发出一阵碰撞声。 几秒后,一切动作戛然而止,她忽然瞪大眼,笃定道:“你的头部曾遭受重创,你因此变得健忘,总会丢掉许多重要的记忆。” 阿契恩不由得嘲笑自己竟然愿意花时间听这老婆子的疯言疯语。 “会忘记只能说明还不够重要。”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伸手将老太推开。 结果老太仍旧不依不饶,爆发出惊人怪力,抓过阿契恩的手,硬把手串往上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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