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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九娘听出这话里有敲打,定定笑道:“王公公说笑了。倭患当头,大家能吃口饱饭就不错了。若非皇上大恩,能想到我们,今岁这个寒冬能不能过去都不好说。” 王湛满意地点点头,大手朝后一挥,差人抬了两大箱丝绸来,“这回栾安抗倭,你们有功。皇上要赏,但又不知赏些什么好。想来想去,江浙的丝绸不错。” 王湛大手再一挥,又来人抱了一箱金,一箱银。 “余下的你们自个儿看着采买吧。” 魏九娘盯着那金银丝绸,喜忧参半。喜是皇上确实知晓她们的功劳,忧是知晓了也没提招安的事,又是何意? 这些魏九娘不过心里想想,面上还是规矩谢了恩。再怎么说她在栾安也和官府打了十余年的交道,保命的分寸还是知道的。 魏九娘引王湛到茶堂先歇脚,期间只谈山中杂事,抗倭之事也是王湛问什么她答什么,至于招安之事,魏九娘先都一字不提。 如此闲谈片刻,王湛已基本摸清了黄龙山的底,顺带瞧出魏九娘不是个叛逆自狂、惹是生非的,来时疑虑已消一半。 又饮了口茶,王湛撂下茶碗,狠磕一下,“把人带上来吧。” 魏九娘顺门看去,只见一口棺材被四个壮汉直挺挺地抬了进来,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棺材未开,王湛先说:“你是不知道,近来外头也不太平。方询在栾安出了事,栾安没他的旧兵,可燕北有。今夏抗倭吃紧,燕京卫的兵调到了江浙来,那些个刺头在江浙得了消息,现在为了给方洵平反,又是上书又是街闹,眼见就要反起来了。眼下倭寇都打不完,朝廷哪儿来那么多兵再打他们去!” 王湛说完,给下面使眼色,除了将两个唤他干爹的太监留在左右,其余人全打发出去,和魏九娘关起门来说。 “皇上的意思是,这内战能不打就不打,要打也叫他们自己人去打。自己人打自己人,战场上心一软,十有八九也就打不下去了。” 王湛指使那两个干儿子,“去开棺吧,把货给九娘瞧瞧。” “瞧货”是山匪春点,俗称行话。山里绑的人劫的东西,互相交付时都这般说。 魏九娘听王湛也这般说,便知道他是完全信得过她了。 两个干儿子启开棺材,又是咣当一声,一个身着囚衣、披头散发,手脚都捆着铁链的男人被架出棺材,浑身绵软地瘫在一旁。 魏九娘才瞧见棺材底上有几处小孔。若无这些孔通气,颠簸一路,就以这人疲态,怕都要死上百回了。 但话又说回来,若非这人留着有用,这群人是绝不会大费周章给他买棺材遮掩上路,还特意打孔怕他死的。 “干爹,晕……晕了。”高个儿子吓白了脸。 “怕什么。”王湛淡定得很,“诏狱里头又没少晕,这小子命硬着呢,且死不了。” 王湛站起身,叫魏九娘也起来,“来啊,来瞧瞧。” 魏九娘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虚弱的男人,个子不矮,但腰身消瘦,纤指如竹,墨发如瀑,垂头耷脸,半点精气神没有,跟一只脚踏进阎王殿的吊死鬼似的。 王湛掰起他的头,一根手指探过鼻息,又对矮儿子讲:“去打盆凉水来,越凉快越好,雪水也不打紧。” 半晌,矮儿子拎着一大桶混有冰渣子的水进来,和高儿子一块劈头盖脸就往那人身上浇。 …… 哗啦一声,方度醒了。 他急喘一口,合了合眼,浑身发抖,五脏六腑跟结冰了似的,就连喘个气都似背了千斤铁。 怎么能这么冷?他记得诏狱里条件比这好多了。不对,他好像早被人抬出诏狱了…… 方度好容易才有了点意识,现在觉得自己应当是昏太久了。 他扯扯眼皮,撑起双目,定睛朝前,一眼先瞧见魏九娘的脸。 不对啊,也不对。 方度没力气了,又将眼合上。 他这不像昏了,怕是死了。 要是没死的话,怎么能看见神仙娘娘呢? 刚想到此处,方度脑袋一顿,又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混蛋黄龙山上我最大,你跟谁称爷呢 “方洵有两个儿子,二儿子成器,跟着他爹做副将,这是不成器那个。方家以前在京城多威风,唉,偏偏长子不成器。” 王湛让他们把人抬一边去,该掐人中掐人中,该喂药喂药,自己虚叹一声,道是世事无常,“这小子叫方度,打小身子弱,书看不进去,武也练不成,但不耽误耍钱听曲儿摸牌九,京师公子哥的那些恶习,他是有过之无不及。先皇那会,徐阁老曾上书方家功高震主,要削他爹的兵权,可后来瞧见这小子的模样,竟又作罢了。就连徐阁老都可怜他爹啊,再显赫的人家,摊上这么个儿子,用不着人参奏,没几年自己也就倒了。” 魏九娘一时听糊涂了,“此人真能领兵?” 皇上不是叫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么?这时候把方度从诏狱弄出来,显然是让他去平乱。但这人要身子没身子,要脑子没脑子,也就长得还凑合些,总不能上了战场,以貌骇人去吧? 王湛“呵呵”一笑,“皇上让他去平乱,他就是坨烂泥,硬扶也得给他扶到墙上去。现在不是他能不能去的事,是他想不想去。想去坐着轿子也能去,不想去就是绑到了阵前,咬舌自尽一命呜呼,那也等于没去。真要死在战场上,那些个刺头更要跟朝廷拼命了。现在朝廷不管他能不能,就管他想不想。等拖过倭寇猖獗这阵,兵马缓过来了,谁爱闹随他们闹去。这就要看你魏九娘的本事了。皇上口谕——” 魏九娘跪下听旨。 “方度冥顽不化,不肯平乱。朕烦得难寐。锦衣卫那群吃干饭的不好使,打了三日都打不服一个病秧子,里头说不定就有方家线人。把他拉到深山去,让黄龙山那个刚刚立功的山匪打。打服了朕叫她们全山改匪归良,赐金腰牌。魏九娘,领旨吧。” 王湛语重心长,像个长辈似的,低头拍她肩膀,“皇上才登基,朝中正缺称心的将才,这事若办好了,莫说是招安,往后魏姑娘前途无量,咱家还要沾你的光呢。” 山中不宜久居,王湛交代完正事,就乘马车去山下住。双方先约定十日。十日后王湛来提人,若实在不行,可再宽限几日。 这事关乎江浙抗倭,朝廷慎之又慎,反而不怕等。 魏九娘叫人把方度抬到思过堂。此处临近祠堂,早先是犯错的族人面壁思过的地方。后来抓到的汉奸,官府来不及提走的,魏九娘也关到这里来。本就湿寒的一间屋,被这些牛鬼蛇神一待,越发阴森了。 魏九娘从进来就不说话,屋内有张桌,她就坐桌旁。 十四娘带人绑了方度手脚,给人拴到架子上,串手的铁链子取不下来,坠在胸前,被霜会拨弄了下,铮铮作起响。 霜会还想再玩,却被十四娘一把揽腰,生拽出去了。 霜会不乐意地直蹬腿,“我还要跟着大当家揍那狗贼呢。” “揍什么贼,没瞧见大当家冷脸。赶快都走了,都走了。”十四娘比霜会没大几岁,但人小辈大,从小就是副小大人的模样,这会忙着招呼思过堂门口看热闹的都回校场。 十娘看他们走了才进来,在魏九娘面前放了一壶酒,然后一句不吭地也出去,为她掩好门。 思过堂关上了门,就只剩一扇窗,窗外还种了丛竹子。日光照进来,连影子都是婆娑的竹叶样。 魏九娘等外头没声了,才起来收拾自己,扎好袖子,挽紧了头,将鞭子挂墙上,先用酒润洗一遍。这样就是一会打得皮开肉绽,那人也不容易病。 以前家里长辈惩罚犯错的族人就这么干的。 魏九娘怕方度死,死了她的招安令就没了。但冥冥中又怕他不死,她想到六娘七娘,想到那几日在海岸上被倭刀穿心的将士们。若没方洵这事,谁想死? 谁想死! 魏九娘一鞭劈在方度肩颈,嘴角抽动了下。再抽一鞭,眼中泛泪。 第三鞭落,方度睁眼了。 魏九娘没给他喘气之机,立刻就是第四鞭。黄龙山的鞭法素来利落,魏九娘不过使了一半力道,方度颈侧便留了道渗血的红印子。 方度本来是要说话的,但被那鞭子抽得委实疼,一口话憋得急,忍不住咳嗽起来,如此颈肩一抖,千斤重铁好似又压了回来,越咳越疼,越疼越咳,半天都停不下来了。 魏九娘将鞭子虚虚一握,走近朝他胸口点了几个穴道。 千斤铁的感觉还在,但方度四肢发麻,已有些动不了,如此咳嗽也缓下来。 魏九娘盯他不动,脸色虽无甚变化,但眼神带着十足的杀气。这一月她快憋疯了,就是天王老子来她也装不下去了。若不是朝廷要保方度的命,真以汉奸直论,她恨不能现在就将方度的脑袋拧下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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