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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剑斩断了近处客栈拴马的绳子,他提缰上马,冲向黑夜深处。黑洞洞一片里只能听到人马声,人影却看不真切。 方度的剑不断抵挡着来招,但并没硬拼。他想起那日同魏九娘练武时她教的,找准对方一小卒的破绽狠狠刺了一剑。他太久没杀人,那剑实打实用了九分力气,再拔出来时,他手臂已微酸。正喘口气的工夫,又一剑直冲他后心而来,回身欲挡之时,先有一剑替他挡了下来。 方度看不清人,但听挥剑时一呼一吸的声音也猜到了。 “潭彪?” 潭彪给余下的人安排好逃跑路线,也跟了过来。 “你哪儿来的马?”方度接着问。 “跟着公子抢的。”潭彪嘿嘿一笑,“瞧见公子在那客栈马厩里留的银票了……正巧还有一匹马……总要有人给公子收尸啊。” 方度再战了会,季朗的人不少反多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得跑。 “走小路!”方度认准了一条单行小巷,一头钻了进去。 “真能行吗?”潭彪问。 “生死赌一把!” 潭彪心道,这人是又玩上了!只是生死攸关,实在玩不得啊! 潭彪急问:“公子!你那药,到底还能撑多久?” “无需在乎这个。”方度抬臂晃晃袖子,袖子里骨碌碌全是药丸碰撞声,“我没吃,骗你们的。” “唉呀,方才可吓死我了。”潭彪快马跟紧他,知道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这才松快下来。 方度愈行愈快。他如今在世上有件实在想做之事,有个实在想等之人,纵使前路再难,他也想拼条活路出来。 小巷隐蔽,七拐八拐地绕了几圈,暂时是将追兵甩开了。方度和潭彪快马加鞭连夜逃跑,总算在清晨往北又挪了一城。 到杭州了。 四月的西湖柳絮飘飞,白色的绒球落在湖面上,像雪花一样洋洋洒洒,铺开成被。 他们在寺庙躲避一日。第二日将要启程,方度往大雄宝殿去求了桩姻缘。潭彪疑惑,来都来了,求生死平安肯定比求姻缘要紧,可方度犟得很,只求姻缘,不求其他。 今生若能同魏九娘结为夫妻,说明此番追杀他定能逃过。换言之,只要这桩姻缘能求到,往后是死是活,于他而言就没现在这般重要了。 * 京城这几日天气不佳。 坤宁宫的火灭了,暖阁的火却烧了起来。周天佑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薛南絮等老臣就皇后被劫之事轮番进谏,也让他吃不消。他想尽快派兵去追魏九娘温烟水,不管怎样先把季舒抢回来。可眼下已经没有能外派的将领了,总不能将禁军统领也派出去吧? 李尉给周天佑想了个阴招,将这苦差推给了方家次子方克关,想着既然方家、季家和魏家都没一个忠心他的,倒不如让他们互相制衡,待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再坐收渔利。 方克关今年十九,是个被父兄宠大的孩子,平日没见识过什么阴谋。此番被诬入狱是吃了些苦头,可他身子强健,用刑下来也无甚折损,冤屈昭雪后见到方洵第一面,还迫不及待跟爹爹称赞皇上圣明呢。 方询在军中待久了,脾气直率,当时差点没给方克关一巴掌。后来是家仆们劝他,方度还在江浙受苦受难,这会家里可不兴再见血光,这才没打。这次前去追魏九娘的圣旨是周天佑将方克关一人骗进暖阁里下的。方克关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可这回一到家,方洵那一巴掌再没客气。 刘志在一旁看着,一边给二公子呼噜毛,一边劝方洵莫生气。 但这已不是生不生气的事。 皇上要他去追的那个魏九娘,是全家上下的大恩人。刘志回京,已将黄龙山如何帮他们的全都告诉了方洵。只不过魏九娘全程不露姓名,想必有难言之隐。方洵便也揣着明白装糊涂,该有的谢礼也没有送。 现在倒好,礼没送出去,还要去抓人家了?这等卑鄙行径,跟叫他去通倭有什么分别! 可圣旨接了,又不能不去。方洵只能打发方克关奉旨出京,只不过临行给他带了不少东西,绫罗、补品、女子首饰之类,叫他通通都给魏九娘,算是谢礼。 再说魏家出了这么大事,方洵估摸魏九娘也不想回京了,便又嘱咐方克关找个由头就地给人放了,只抢皇后回来就行。皇上若生了气,大不了回来挨顿军棍,反正不能做那等忘恩负义之事。 方克关“知道了知道了”说了一通,“耳朵都快起茧子啦!” 方洵这才放过他,由着他带兵往南去。 魏九娘已经逃到了济南,一路过来只觉皇上派的追兵慢得很。他们一行有五人,出京时还捎上了鹞子。 起初五人一起骑行,靠着几张温烟水早先存下的假路引,昼夜不分地朝着江浙跑。可跑了几日后,没一人追来,魏九娘怕有埋伏,便提议慢点走,边走边提防。 谁知这一慢,追兵还没见到不说,另几人路上闲谈起来,不像逃命,倒像是闲游了。 霜会的心情还是一直不好,不知道瞧见路边什么东西,想起娘了,就哭一报。魏九娘与她同乘一马,她一难受就往九娘怀里钻。鹞子给她递帕子,她也不想接。 季舒问温烟水,霜会多大了。温烟水回她快十六了。季舒叹了一口气,小声同她讲:“我没爹娘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个年纪。” 那是季舒不愿提及的往事。 她小时候衣食无忧,家庭和睦,大概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才会把情情爱爱之类想得过于美好。先前觉得周天佑是个多好的人啊,可季家掏心掏肺地待他好,夺嫡时他阴谋败露,却拿季舒父母当了替罪羊。如今大哥又为他效忠,病死岭南,尸骨都没能带回来。 季舒攥紧了马缰,越骑越快,马蹄踢踏,溅起青石板上点点红泥。远处天空亮开一线,金光在季舒衣袂上翩翩浮动。 “娘娘!”温烟水怕她久居深宫,骑马都快忘了,万一摔个好歹可坏了,连忙去追。 季舒却坚定道:“往后不准再叫我娘娘,唤我的名字,或者就叫我季三姑娘。” 季三姑娘着急往江浙见她二哥,片刻也停不下来。 接连几日,这几人就跟赛马似的往南跑。多数时候其他人让着季舒,都是季舒在前,可越往江浙走,却是魏九娘领头的时候更多些。 季舒领头,好歹其他人跟着不费力,可换作魏九娘,就连鹞子跟着都累。 季舒实在费解,便问温烟水:“我是急着去江浙找我二哥,她这么着急做什么呀?” “她呀。”温烟水笑道,“她这是愁云恨雨两牵萦[1],心系良人在玉楼,巴不得日行千里呢!” 季朗的兵围了杭州,方度和潭彪出不去了。这几日大雨瓢泼,西湖水迎风起浪。季朗带人挨家挨户地摸排,搞得城内人心惶惶。 但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方度要吃药,药总有吃完的时候。 潭彪找了个深夜,偷摸着去了药铺,谁知城内各大药铺都被季朗安排了人。潭彪一去便再没回来。 次日一早,潭彪的人被绑到了城楼上。季朗找人放出风声,潭彪被抓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们放好了饵,就等着方度上钩。 季朗比周天佑更了解方家秉性。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无异于要他们的命。但要是来救自己人就不一样了。 当日夜,城门大闭,百姓归家,方度站到了城门下,一身素衣,一马一剑。 他要用自己的命来换潭彪的命,很划算的买卖。季朗当即同意,按他的意思,叫潭彪骑马先逃出城。待他走远,才命弓箭手对准了他。 “方无虞。”季朗道,“家父同令尊曾在战场共事,你我也算有几分薄缘在。今日我是奉旨杀你,皇命难违。但我能让你自己选个死法。我这儿有刀枪剑戟连弩箭,你选个舒服点的上路吧!” “多谢季兄美意。”方度笑道,“可这世间哪有死法能舒服?倒不如挑个好看点的死法!” 季朗问:“什么叫好看的死法?” “你给我一只竹木筏,上头要铺满桂子荷花,推到西湖里,由着我飘,由着我晃,待风浪将我卷到湖底去,我就死在那儿。从今往后,脚踩深泥有根,鱼虾绕身有伴,头顶清流能透烈阳,妖风邪雨再难伤我分毫。我要扎根蔓叶,开花结果,让那些喜欢食人花果的蠢官恶官见之即死,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罢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初闻悲凉,可再听又觉得毛骨悚然。他打量着巍巍城楼上的每一支箭,那些挽弓的胳膊发起了抖。 “尔等今日要杀我,敢问为何而杀?你们知道吗?” 没有弓箭手敢答。 方度看向季朗,厉声又喝:“你又知道吗?” 季朗手下副将道:“快放箭!快杀了他!叫他快闭嘴!” 季朗抬手制止了他,吩咐:“去给他找竹木筏。” 副将慌道:“他这是要当恶鬼啊!他要当恶鬼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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