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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桢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污垢:“我昏过去多久了?” “半日了。”绿萼抽噎道,“你倒在城门口,是守城的士兵把你抬过来的,这里伤患太多,人手不够,我和温禾都在这里帮忙打下手。” 林晏桢望向远处的青山,澄岩寺就在山上,这次地动,那里只怕更严重。 “你可问过澄岩寺如何了?” 绿萼道:“我只听僧医说,弘俨主持现在还昏迷不醒,还有好多僧人香客困在下面没挖出来,有个镌匠为了救他的徒弟,被石块砸中,当场就没了。” 林晏桢心口一震,她颤声道:“那个镌匠,叫什么名字?” 绿萼道:“他们好像都叫他……吴师傅。” 作者有话说: 无 老根新枝我皆令入无 弯月河滩地势开阔平坦,是距离澄岩寺较近的河滩。 几日前载歌载舞,篝火熊熊的欢笑之地,谁能料到,它会成为澄岩寺的临时停尸场与救济所。 席棚内,白布盖着的尸体摆了一地,林晏桢脚步虚浮,一路往里走,便看见石岳伏在一具尸体上,痛哭流涕:“师父……师父你醒醒啊!” 吴师傅安静地躺在那里。 从认识到现在,整整两年,林晏桢从未见过他这般安静的模样。 繁琐枯燥的工事里,他永远粗着大嗓门乐呵呵地对他们笑,不觉辛苦,转身又对他这徒弟粗声粗气地骂,恨铁不成钢。 如今,那个烤着羊肉,跳起胡腾舞,镌刻技艺高超的工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怎么能这样走了? 林晏桢想不明白,他应该在镌刻一行大放光彩,他应该将继承他手艺的徒弟培养成合格的匠人,他至少,应该等到过年,和他那远嫁的女儿一起吃个团圆饭。 他不该是这样潦草收场! 至少的至少,和他们这些人,一一道别,才能离开啊! 林晏桢有很多话想说,心口堵得发慌,泪先不停地往下流。 旁边的冯工颓然地坐在泥地里,他抹了把脸,对着吴师傅念叨着:“吴胜啊吴胜,南山那片石刻,你说要带着我们刻完,没了你,这南山石刻谁能接?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你前几日还在这里说,你要等你徒弟及冠,娶妻,喝喜酒,带一帮徒孙上房揭瓦,你怎么尽说些大话骗人?” 他哽咽一声:“……唉,罢了罢了,咱们两认识了十多年,被你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下辈子,可不能再随便骗人了,小心别人没我脾气好,要揍你!” “吴胜啊,你可别着急投胎,等等我,咱们来世再做挚友,一起喝酒,一起镌刻这万里河山。” 石岳蓦地抡起巴掌,往自己脸上招呼:“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 “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师父就不会死!是我害死了师父!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不停地扇耳光,脸上很快高肿起来,嘴角亦渗出血丝,周围的人想拉他,被他直接推开。 “够了!”林晏桢厉喝,她抓住石岳挥舞的手腕,攥紧,“有这力气扇自己,不如省点力气,帮帮这里受伤的同侪!” 言尽于此,林晏桢转身便走。 “林工!”冯工叫住她,“你要去哪?” 林晏桢道:“去澄岩寺救人。” 冯工道:“加我一个!” 几块丈余高的石板堆抵,困住仅容两人蜷缩的狭小空间,黑如浓墨罩住四周,浑浊的空气携入浓重的尘土,一呼一吸仿佛吞进了把沙子,呛得人难受不已。 赵生使劲用肩膀顶着块背后那块摇摇欲倒的大石,一旦他卸力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好在有一同陷进来的周务搭了把手。 赵生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他的呼吸似乎比方才沉了些。 “周工,你说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赵生故作玩笑地打破这压人的冷寂,他佯装自己没听见那些若隐若现的哭嚎声,道,“要是真死了,我可就亏大了。我还没把心意告诉她,您也还没看到我新想出来的设色呢。” 周务声音沙哑:“就你那套野路子,谁看?石青加蛤粉,石绿调藤黄,这自古流传下来的,哪能由你胡来!” “怎么就胡来了?”赵生立刻来了精神,“一成不变的东西,毫无心意,其他人看了也觉得疲乏。” 周务反唇相讥:“无规矩不成方圆,你总想着另辟蹊径,迟早要走火入魔。” “可吴大家当年,不也是打破了之前的顾、陆陈规吗?”赵生说得头头是道,“他早年学书于张、贺二人,后面改学画,推陈出新,这才成了画圣。要是他也守着前人的规矩,哪来的吴带当风?您怎么就知道,我这新样,将来不会比前人的更好呢?” 周务似乎被他这巧舌如簧堵得没话说,缄默许久,周务才轻叹:“或许你说得对,画无定法,贵在传神。” 赵生诧然,这突然“妥协”,根本不是常与他辩论的作风。 周务又抛来一句:“其实我也看出来了,你画的佛,比我画的有生气。” 赵生毛骨悚然,那个总挑他毛病,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的老顽固,怎么忽然说这样话? 他没做梦吧! “周,周工,你没事吧?”他瞠目道。 漆黑里,周务的嗓音听起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以前总觉得只要照着法度来,就不会错,但现在……佛本无相,法本无定,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赵生谨慎道:“周工,你要不还是骂我两句?” 周务:“……小兔崽子,说好话你不得劲儿是吧!” 赵生心放平了,他干笑道:“你这突然转性,我还以为你被鬼上身了。” 周务冷哼:“赵生,老根和新枝离了谁都不行,我要你答应我,永远不要忘了这传承的根!” 赵生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他们曾经有过无数次不服气的争吵,同样也在暗地惺惺相惜。 赵生郑重道:“周工,我答应你。” 层层石块堆垒的上面,搜救犬摇着尾巴扑上去,嗅到是人的气息,立马对周围的救援人狂叫。 “下面有人吗?” “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听得到回我们一声!” 无数呼喊的声音降临,赵生精神一振,大喊:“有人,我们在下面,快来救我们!” “听到了!你们一定要撑住!” 铁锹挖石和众人齐力推倒岩石的纳喊声阵阵传来,赵生欣喜若狂:“周工!我们有救了!我们能出去了!” 周务没有应他。 终于,头顶的石板撬开一道缝隙,有微雨掉了下来。 “大家再加把劲!快了!” 随着再次一声呐喊,那块最大的石板推开。 赵生重见天光,满面湿漉,分不清是喜极而泣的泪,还是这雨水,连那刺目的光线都不舍得挡,转头对周务道:“周工,咱们能出去了!您先上……” 笑容顿时凝滞。 周务脸色如死灰,气若游丝地瘫坐着,他的背后,一根拇指粗的竹架杆从右肋下深深刺入,血染红他陈旧的衣,看不清那原本的颜色了。 赵生瞳眸震颤,他猛然间回想起来,当时他和周工一起给那块刻下《金刚经》的石壁上色,地动山摇间,石壁垮塌压住他们,那些用竹子捆绑分成搭设的悬架也跟着倒塌。 他没有受伤,全是因为周工第一时间挡住这些竹架子! “周,周工!”赵生心胆俱裂,他道,“您怎么不告诉我!您怎么不早说啊!” 周务扯出了一个温和的笑,眼神逐渐变得浑浊:“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赵生颤声道:“我带你出去!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郎中!” “不用了,我的路……已经到这儿了。”周务望着上方围拢上来的一众同侪,他们哀然哭泪地喊着他。 雨幕中,视线缓缓定格在那抹熟悉的身影上,他艰难开头:“林工,那地狱……变相图,恕我不,不能和你们一道……完成了。” 林晏桢心力交瘁地跪在地上,已是泣不成声:“周工,我还想和您……再绘作一幅画啊!” 周务望着老天长长仰叹一声,虚弱声音蓦地变得激昂,带着他这一生永远不会弯折的傲骨,挺身道:“时也命也!我是上不去了!但有无数人前仆后继!赵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传承!” 老伯这一仰天大喊,到底是垂幕了。 “周工!周工!!!!!” 赵生抱着周务逐渐冰冷的身体,恸哭起来,周围的人纷纷低下头,为这坚守一生的老画匠默哀。 林晏桢望着对面那尊残存的释迦牟尼佛,断裂的石茬犹如地底冒出的恶鬼在啃噬佛身,可他依旧低头垂目,悲悯地俯瞰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哀鸿遍野的人间。 “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 神佛,你会救这样的人世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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