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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指留下。”
玉溪没有动。
维尔纳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让你站在这儿别动,你最好照做。那枚戒指,摘下来放在石墩上。”
火把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玉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储物戒指,又抬起头:“老先生,戒指里那三块石头,我可以给您。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那块龙班金,让我摸一下。”玉溪说,“我走了这一整夜的路,就为了看它一眼。您让我摸一下,我把戒指里的石头全给您,一块不留。”
维尔纳看了他一会儿。石室内的火把噼啪爆了一声。
“摸。”维尔纳说。
玉溪转过身,面朝那块石墩上的暗金色矿石。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在那块石头表面一寸的地方,感受着它散发出的微弱热度。然后他缓缓落下指尖,触到那块矿石的表面。粗糙、温热,像一块凝固的阳光。他指腹轻轻划过矿石上那几道流动的纹路,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阻力,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顺着纹路流淌。
他收回手时,指尖微微有些发麻。维尔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摸完了。戒指。”
玉溪转过身,将左手伸向储物戒指。戒指从他指尖褪下来,他把它放在石墩上,掌心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好了。”他说。
维尔纳没有立刻去拿戒指,他看着玉溪的眼睛:“你可以走了。”
玉溪没有迟疑,转身朝石室出口走去。粗麻裙的裙摆拖过碎石,他走出两步,洞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什么东西上,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闷哼。
维尔纳的手猛地攥紧腰间的短杖。
玉溪的脚步没停,他朝矿洞入口的方向快步走去。石室出口的拐角处,火把的光照到尽头,他撞上一道身影——黑影站在通道中,右臂低垂,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铁棍,铁棍末端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湿润痕迹。他挡在通道正中央,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你不能走。”他说,声音干哑,“外头那个矮人,是你的人?”
玉溪没有后退。他站在黑影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距离。火把的光从侧面照在黑影的脸上,他终于看清了那张兜帽下的面孔:瘦长瘦长的脸,颧骨高耸,两眼间距很宽,像是被什么力道压扁了似的,没有眉毛,皮肤透着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那双眼睛从兜帽底下探出来,像两粒冻透的钉子。
“我的人?”玉溪眨了一下眼,“先生,我孤身一个人,连刀都没有,我哪来的人呀?”
黑影没有接话,他抬起铁棍,棍尖指着玉溪的胸口:“你左手有个痕迹。”
玉溪低头,看到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淡淡的压痕——那是储物戒指长时间勒出的印子,戒指已经交出去了,但痕迹还在。
“戒指呢?”黑影问。
“交给维尔纳了。”玉溪说。
黑影的目光越过玉溪的肩膀,看了一眼石室方向。他沉默了片刻:“回去。”
玉溪没有动。
黑影铁棍前送,棍尖抵在玉溪锁骨下方,蕾丝颈饰边缘的皮肤上。那根铁棍沾着的暗红色痕迹离他的喉咙只有两寸:“回去,别让我再说一遍。”
玉溪看着那根铁棍,看着棍尖上那抹暗红色的干涸痕迹。他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回石室。维尔纳还站在石墩旁,戒指还放在石墩上,没有动过的痕迹。黑影跟着他走回来,站在石室入口一侧。
“矮人已经死了?”维尔纳问。
“还没死透。”黑影说,“躺在外头。这条道不能留人。”
维尔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玉溪。
玉溪站在石室中央,粗麻裙的裙摆沾着碎石上的灰土,他看了看维尔纳,又看了看黑影,轻声开口:“那我现在怎么办?两位,外头那个是死是活,我都不认识他。你们把我扣在这儿,总得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黑影没有答话。维尔纳沉默了片刻:“你不能走。那条道既然见了血,你从这儿走出去,他要是没死透,你到灰溪村报了信——我们就都没了。”
他走到玉溪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夜风从矿洞顶部的裂隙漏下来,吹得火把光忽明忽暗。
“你要那块龙班金?”维尔纳开口,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苍老平缓的调子,“我可以给你。但你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维尔纳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枯瘦的指间夹着一小片玻璃瓶,瓶底沉着几粒暗红色的粉末:“把这个吃下去。”
玉溪看着那只玻璃瓶:“这是什么?”
“不是毒。”维尔纳说,“是一种药。吃了它,你每个月都需要一剂解药。我每个月会派人送到你手上,只要你不过问这条道的生意,药就不会断。”他把玻璃瓶推得更近一些,“你吃了,那块龙班金就是你的,从此你走你的路。”
石室安静了一瞬。月光从顶部的裂隙漏下来,照在维尔纳那只枯瘦的手上,玻璃瓶里的暗红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玉溪看着那只玻璃瓶,又看了一眼黑影——后者站在石室入口一侧,铁棍垂在身侧,没有动,但那双冻透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要他吞下。他再望回石墩上那块龙班金,它能换他一生酒钱,但他若在此刻低头,从此就真的成了维尔纳的笼中雀。洞口外那道闷响还没有散去,疤脸是死是活尚不知晓,阿尔宾守在洞口外,而脚下的碎石已经沾了血,他抬眼,没有去接那只玻璃瓶。
“老先生,我今年四十六了,活了快五十年,还从来没让人喂过药。”他声音不急也不软,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这块龙班金我不要了。您那两个手下,一个断在外头,一个守在我面前——我走我的路,那条道上的血我不沾。您留着我这条命,我不但不会报信,反而能替您增一分保险。今日我若吃了这药,他日我若死在别人手里,那才是白费了药。”
他说完,也不等维尔纳答话,便抬起右手,用指尖缓缓将那颗蕾丝颈饰正中的淡蓝宝石拨正,转身朝石室出口走去。他走过黑影身边时,黑影没有拦他。他走出矿洞口,夜风迎面扑来,粗麻裙的裙摆在风中翻卷。他看见洞口外的碎石地上,躺着一个人——矮壮的汉子,衣衫半敞,一侧脸颊全是血,正靠着岩壁喘气,一只眼睁着,歪头看向他。独眼男人,灰溪村磨坊里接货的那个独眼男人。他半边的眼罩被血染透了,腰间短斧不见了,右手还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疤脸站在十几步外的矮岩上,深灰皮甲沾满灰尘,右手的刀尖还在滴血,正低头看着那独眼男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玉溪走出来,目光微微松了一下。
“那老头没把你怎么样?”疤脸问。
玉溪站在矿洞口的月光下,粗麻裙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独眼男人,又看了看疤脸:“没怎么样。他让我吃药,我没吃。”
“那他会放你走?”
“他不想放。”玉溪说,“但眼下他也不想进洞来追,因为他自己还怕你蹲在哪个暗处等他。”
疤脸沉默了片刻,从矮岩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那走。再不走,里头那个白脸出来,咱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儿。”
玉溪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头,跟着疤脸朝灰溪村方向撤去。夜风卷过矿脉北口的碎石地,身后那道矿洞的入口黑洞洞的,仿佛一只没有合拢的眼睛。而在更北边,七峰山脉的深处,那道昏黄的灯光依然亮着。
但他没有注意到,他走的时候,那颗淡蓝宝石的背面在月光下映着一线银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藏在了宝石与蕾丝织纹之间。那线银光极细,若非贴近了看,几乎与蕾丝本身的银线融为一体。他在粗麻裙领口下微微偏头,若无其事地加快脚步跟上疤脸,没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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