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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好。”玉溪说,“先洗掉这身灰。”他没有再提矿脉的事,迈步朝马市方向走去。晨光在他身后蔓延开来,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伸到铁拳城的墙根底下。澡堂门半掩着,热气混着皂角和松木的气味涌出来。玉溪掀开门帘进去,热气迎面扑来。墙角一排木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白烟,舀水的木瓢挂在桶沿,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玉溪走到最里面的桶边,弯腰试了试水温,然后解下袍带,深蓝软布长袍顺着肩线滑落。
门帘又响了一声,疤脸跟了进来,反手把门闩上。他没有去看玉溪,走到另一只木桶边,解下皮甲,浸进水里。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澡堂。水声,呼吸声,木桶沿上水珠滴落的声响,再无其他。玉溪掬起一捧水浇在颈间,水从锁骨滑过胸腹,滴入桶底。他靠在木桶沿上,闭上眼,赤足抵着桶底粗糙的木纹,银白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后。
水汽氤氲中,掌心的暗金纹路没有发烫,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条睡着的根须。浴室里光线昏暗,桶沿上搭着一块旧布巾,一枚干了的皂角搁在桶边,像是有人用过又放在那里。玉溪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起身,只将那条纹路的温度按在心底。门外传来几声鸡鸣,天色亮了,铁拳城正从薄雾中醒来。
澡堂的水汽氤氲,木桶沿上的水珠滴落,发出细微的声响。玉溪靠在桶边,银白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背,水珠顺着锁骨滑过胸口,滑过平坦的小腹,没入桶底。热气蒸得他颊边泛着一层薄红,赤足抵着桶底,脚踝银链在混浊的热水里泛着微光。
疤脸在隔壁桶里,闭着眼,双手搭在桶沿,没有出声。玉溪偏过头看他一眼,忽然开口:“你泡够了没有?”
“再泡一会儿。”疤脸没有睁眼,“骨头里都是矿灰,多泡一阵。”
玉溪没有接话,从桶里站起来。热水从他身上淌下来,顺着腰背的线条滑过臀线,滴回桶中。他跨出木桶,赤足踩在潮湿的木地板上,水珠印成一串脚印。他伸手去拿桶边搭着的灰布短袍,指尖碰到那粗布,又停住了。他收回手,没有穿。他将湿发拢到脑后,任水珠顺着脊椎滑落,赤身裸体地走到墙角的木架边,拿起那条旧布巾擦了擦头发。然后他推开澡堂的后门,走进了晨光里。
门外的巷子空无一人,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传来马市的嘶鸣与铁匠铺的锤声。玉溪赤条条地站在巷口,银白长发半湿地披散着,晨光落在他身上,在皮肤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暗金纹路安安静静,没有发烫。
他迈步朝东街走去。街道上行人渐多,有扛着货箱的脚夫,有赶着驴车的农妇,有几个刚下夜班的卫兵。他们看到玉溪赤裸的身影,目光多是停一瞬,又移开,没有人多看。这里是铁拳城,裸身行走并不稀奇。玉溪赤足踏过石板路面,脚踝银链随着步子轻轻响动,他走过粮铺、铁匠铺、一家挂着旧招牌的草药摊,一直走到东街口那家估衣铺前。门口坐着那个驼背的老婆子,她正拿扫帚扫门槛,看到玉溪过来,抬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赤裸的腰腹之间停了一下。
“小伙子,衣裳都不穿,是要卖还是怎么的?”老婆子声音沙哑。
玉溪在铺前站定,笑了一下:“借个地方坐下,歇歇脚。”
老婆子哼了一声,从门边拖出张矮凳放他面前:“坐吧。”玉溪坐下来,赤足踩在门槛边,晨光从屋檐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肩上。他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没有说话。
街对面,一个推着货车的年轻男人停下来,目光在玉溪身上转了一圈,又推着车走了。没走多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玉溪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忽然微微热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
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石心斋的门板紧闭着,没有动静。
“你那位朋友,还没回来?”老婆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铺子昨儿夜里关了门就没再开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昨儿后半夜,我瞧见有人从后巷翻墙进去了。个子不高,动作倒快。”
玉溪偏过头,看着她:“翻墙进去?穿什么衣裳?”
“黑斗篷。”老婆子敲了敲扫帚柄,“斗篷底下露出来一点点灰袍角,看不真。”她说着,又补了一句,“那人进去没一炷香又出来了,翻墙走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只匣子。”
玉溪没有接话。他站起来,道了声谢,转身朝石心斋后巷走去。他走得不快,赤足踏过石板,银白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到了后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投下深长的阴影。他站在石心斋后门对面,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纹路安静,没有动静。
“翻墙进去,拿了匣子就走。”他轻声说,“你来的时候,我还在矿脉底下。”
巷子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不重,不急。玉溪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晨雾里走出来——深棕短发,灰袍,腰间别着一柄短匕。阿尔宾。他看到玉溪,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赤裸的身体上扫过,又落在他脸上,然后走过来:“你回来了。”
“嗯。”玉溪说,“你昨儿在哪?”
“驿站后头等了你半夜。”阿尔宾说,“天亮前才看见疤脸进城,我在找他。”他停了一下,“你掌心的纹路,是什么?”
玉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矿脉留的印。回头再说。”他抬起头,“你翻进石心斋拿走的匣子,是什么?”
阿尔宾没有答话。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递过来。玉溪接过,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一卷薄羊皮纸,卷口用细麻绳系着。他解开麻绳,展开羊皮纸。纸上是一张地图,标着七峰山脉东麓的矿道走向,但在矿脉北口的右下方,画着一个圈,圈旁写着三个字——银丝井。
玉溪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出声。掌心的暗金纹路又热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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