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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丝在他掌中微微跳动。不用钥匙,他知道方向。
他没有开门。他绕开那扇木门,沿着灶房后墙继续走,摸到一口枯井。井沿覆着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用过。他低头朝井下看——深不见底,但井壁内侧,有一道新近摩擦过的痕迹。有人最近从这里下去过。
玉溪攀住井沿,赤足探入井壁,沿着那道磨痕一寸一寸向下攀。井深约莫三丈余,底部一侧通向一条横向的甬道——不高,刚好容一人弓身行走。甬道两壁粗糙,不像矿道,像自然形成的岩缝。他走了约莫百步,前方渐渐宽起来,石壁表面开始浮现一层暗淡的银白色纹路。他掌心的银丝开始低低地共鸣,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脚步声停住了。玉溪侧过头,看到前方甬道尽头似乎有什么隐隐反光——下一瞬,他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你果然没有走正门。”
玉溪转过身。暗处立着一个人影——灰袍,深棕短发,腰间短匕的铜丝挂坠在昏光中轻轻晃动,是阿尔宾。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在对视。
“你一路跟我到这儿?”玉溪的声音平静里带着冷峭。
“我在等你自己走到这条路上来。”阿尔宾的声音比平日更哑,“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不会带珠子。”
玉溪的手指悬在短刀柄半寸处,没有握紧:“你知道这条路?”
阿尔宾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望向甬道深处——岩壁上的银白纹路泛着暗淡的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片刻后,他说:“走过一次。”他顿了顿,“那一次,跟我同行的人没上来。”
“你是自己从井里爬出来的?”
“我是自己爬出来的。”阿尔宾的声音没有波动,“我在这底下,见过那个井底。”
玉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银丝在岩壁的共鸣下微微发亮,像一条苏醒的细蛇。他抬眼,对着阿尔宾:“你到底是什么人?药材行商,不该知道这条路。”
沉默片刻。“我不是行商。”阿尔宾说,“我是矿工的儿子。我父亲在七峰山脉干了半辈子,三十五年前跟着一支队伍下了银丝井,再也没有上来。我十几岁时入城,想法子拜了码头做行商,是为了在铁拳城站住脚,一点点查当年那支队伍到底下了井没有。”他说完这许多,停了一下,“石心斋,是我父亲最后被雇的地方。”
甬道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铁器摩擦岩壁的声音,像是锁链拖过石面。
两个人同时噤声。玉溪的手按上刀柄,赤足无声地挪动半步,侧身贴上石壁。阿尔宾贴到他对面的石壁阴影里,呼吸压低。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动了——从甬道更深处传来,缓慢地,一下、一下,像拖着什么东西在走。
“底下有人?”玉溪压低声音问。
阿尔宾偏过头,昏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影子:“不该有人。”
铁器声又停了,像是那人也停住了。甬道深处的银白纹路在那一瞬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然后一道声音从甬道尽头浮上来——低沉、粗哑、带着一种砂石摩擦的滞重感,说的是矮人语:“谁在那头?”
阿尔宾没有出声。玉溪眯了眯眼,没有答话。甬道深处那声音等了一阵,又开口了——这次是通用语,只是生硬得像是久未开口的人勉强挤出喉咙:“是下来的,还是掉下来的?”
“下来的。”玉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是活人,还是井下活着的东西?”
甬道深处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笑,干得像石磨碾过枯豆:“活人。活得不怎么像人就是了。”
铁器声响了响,渐渐地近了。银白纹路在那身影经过时依次亮起又暗下,照出一团轮廓——矮壮敦实,披着破烂的皮甲,头发胡子结成一团灰白脏辫,脸上纵横交错着数不清的老疤。他的手和脚都锁着粗铁链,链条一端拖在身后,另一端没入甬道深处的黑暗。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左眼的瞳仁——暗金色的,像一粒嵌在眼眶里的哑金矿石,在银白纹路的光下微微反着光。
“我叫佐尔格。”他说,“以前是石心斋的矿工头。现在……算是这井下的住客。”他看了一眼玉溪掌心的银丝,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的阿尔宾,“你是老葛朗的儿子。”
阿尔宾的脸在昏光下看不清表情:“你认识我父亲?”
“他是我带的矿工。”佐尔格说,语气很轻,“三十五年前,我带着他和其他十一人下了银丝井。十二个人下去,一个人上来。”他顿了顿,“上来的是我。”
“那我父亲呢?”阿尔宾的声音压得很平,青筋在他下颌微微绷起。
佐尔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条锁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留在银丝井底。他是自己留在那儿的——他说他看到门后面有什么,他不愿意走。”他抬起头,暗金色的左眼在昏光中发亮,“你父亲看到了门后的东西,心甘情愿守在那扇门旁边,再也没有回头。”
玉溪没有说话。他听见阿尔宾的呼吸在压抑中缓了缓,继而渐渐地沉了下去。甬道深处,铁链轻微地响了一声——佐尔格微微侧过头,看向那片黑暗,像是听见了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响。
“它醒了。”佐尔格低声说,“你们该走了。天亮前不要在这底下待着。”
玉溪看向他:“它是什么?”
佐尔格没有正面回答。他拖着那条铁链,转身朝甬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苍老,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你掌心的银丝,认了你的血。它会带着你走完这条路。但你记住——那扇门不是用来开的。那扇门的里面,关着的是矿脉真正的‘心脏’。”他偏过头,暗金左眼在银白纹路的光中最后闪了一下,“你父亲当年的队伍,就是挖到那颗心脏的边缘,才折了一半人。”这句话是对阿尔宾说的。
铁链拖过岩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深处的黑暗里。
阿尔宾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玉溪靠在石壁上,掌心的银丝悄悄暗下去了一些。他偏过头,看了阿尔宾一眼:“你还要下去吗?”
阿尔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昏光中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声音平稳:“他把我父亲留在那扇门旁边。我去看看那扇门。”他顿了顿,“你呢?”
玉溪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银丝——它此刻彻底安静下来,紧贴着他的皮肤,仿佛蛰伏的蛇。“它带着我来的。”他说,“我总得知道它要带我去哪儿。”
甬道深处,铁链声彻底消失了。脚下的岩缝里透出一点暗淡的金色光芒——像是从极深的地底透上来的。两个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朝着那光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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