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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被岩田警官拉着跑过来的长发男人有些神游,此刻才被唤回神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顿了顿之后才开口道:“十三年前,我作为实习医师辅助参与了一场手术。” “那是个因为患上了肝癌的小姑娘,很年轻也很乐观,但是发现病情时癌肿瘤已经开始转移了。” “我参与的那场手术是为她清理转移的肿瘤,但是那还不够。”木内俊明说着,不由自主把手伸进衣兜之中攥成了拳头,“她需要一个健康的肝进行移植,那是风险很大的手术,但也是保守治疗外唯一的路了。” 他悲伤的神色显然已经将结果透露了出来,在场的人们都安静下来。 “是……那位姐姐没有挺过去吗?”吉田步美轻轻开口问道。 报复性犯罪?但那三位医生应该不会恰巧出现在一场手术里吧。诸葛桐志歪了歪脑袋,有些想不明白。 “不,她没等来那场手术。”木内俊明道,“健康且合适的肝源很稀少,国内、甚至说全世界范围内的所有器官移植都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 “哪里存在供不应求,哪里就会有市场。” 此话一出,诸葛桐志感到她的手掌一下子被吉田步美攥紧了。 “器官、骸骨、血液或是骨髓都是流通的货物,死去的人有时比活着的人都要昂贵。” 在众人同时变得骇然的目光中,木内俊明抬手掀开了腰侧的衣服,一道狰狞的伤疤被手电筒照亮了。 “而我曾经是货物的一员,却也当过商贩。” :龙胆花之下:希波克拉底誓言 思来想去,就让思来去。 木内俊明的几句话一下子便给整起连环杀人案的性质换了个味,如果说先前还是偏向变态杀人解读的个人仇杀案,那么现在便很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一起针对器官贩卖的报复案了。 男人腰侧的伤疤来自一场摘除肾脏的黑手术,那时年轻时为了一笔急用的钱冲动做下的买卖,却没想到因为流程不规范的手术,而留下了一系列难以根治的病患。 一时解决了手头的急事,为了治手术留下的病却又凿开了新的金钱黑洞。 经济状况的窘迫之中,平平无奇的医师工作在经人指点后突然变成了不可言说的香馍馍,木内俊明在彻底踏入这个吃人血馒头的市场后,才发现自己的身边早有不少同伙。 大阪医院的小柳、群马医院的大西,还有与自己一同任职于长野医院的上田,大学时期同寝室的四个人竟又在毕业后走进了同一间合上门避人耳目的房间。 但真的是巧合吗? 第一次负责处理商单时,木内俊明看着上田和为自己做手术的黑医熟稔地打着招呼,贴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得不塞进白大褂的衣兜里才勉强掩饰住。 上田医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呵呵笑着喊老同学,半揽半推着带他走进了这片离医院极近的厂房,一阵让人头晕的七扭八拐后停在了一张手术台前。 上面躺着一张年轻的面孔,表情安宁。 真的是巧合吗? 他将手中还带着温热的软物从鲜血中捧出,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灌洗液清除上面残留的鲜血,淡红色的液体同样从他乳白色的橡胶手套上被冲去。 尽管穿上了依照补色原理制成的绿色手术服,但他在把手上东西放入冰冷的无菌袋中时,依然感到一阵阵发昏。 手术台上的人已经没有呼吸了,那不是他造成的,因为那是医院里“自然病逝”的一位脑溢血患者,家属已经在眼泪之中忙着办理死亡手续了。 木内俊明知道,接下来这具身体会在缝合好后送至火葬场,但在家属做完最后的道别后却并不会在烈焰之中化作一捧余灰与几块碎骨。 而他会再一次站到手术台前,剥去合适位置的关节骨头———那是骨移植的材料,医学上叫做同种异体骨移植,是年年需求量超几十万例的手术方向。 尽管人工合成的骨材料日新月异,但是因病需求或是无法应用人工骨材料的病患不在少数,同时骨移植并不似器官移植有活性要求,手术移植时便已经是死骨,因此这类剖骨的手术竟是他接手最多的。 急用钱时知道卖肾是巧合吗? 手术后遗症是巧合吗? 医院中死亡的病患会被悄无声息地运出是技艺高超的巧合吗? 火葬场的偷天换日也是灵机一动的巧合吗? 在一封沉甸甸的牛皮信封坠进白大褂的口袋中时,木内俊明其实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少了一边肾脏加上糟糕的术后并非小事,他需要钱去活着。 是的,他是为了活着。 手术刀一次次几近于麻木地抬起、落下,他也开始从最开始的肃穆凝重,变得能与手术床上为了救急而主动卖出肾脏的年轻人聊一聊天,说起今天明媚的天气与拥挤的电车。 手起刀落,他随口叮嘱了几句忌口便脱下了手术服,随便披在了旁边并不光洁的架子上,拿起手机便踏出了简陋的手术室。 低头查看着最近的商单安排,脚下动作不停,他很快便在午休结束时回到了长野医院的看护病房当中,拿起手上的记录表核对起病患的现状来。 嗯新来了一位肝硬化病患啊,真年轻。这个念头在木内俊明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转换成了年龄区间刚刚好,就是不知道身体总体状况怎么样了。 怎么偏偏是肝呢,如果是肾有问题他倒是不介意指点一下门路,毕竟自己就是这么起步的。他自认为幽默地腹诽了两句,便推门走进了这间术后病房。 午后的阳光正烈,尽管洁白的病房里头被帘子隔成了好几块,依旧挡不住满室的明亮。 木内俊明稍稍遮了下眼睛,再睁眼看向室内时,便猛然发现窗台边沿挂着一个半个身子探了出去的病号,摇摇晃晃间马上就要扑出去了。 “喂!危险!”他一把抛开手里的记录板,上前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腰,朝后坐倒着将人从窗台拽了回来,两个人一齐坐倒在了地上。 撑在地上的手似乎擦到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抬起一看,满手的棕红色让人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以为这是手术后留下的痕迹,手忙脚乱地往大衣上擦去,但等反应过来这样会才会把证据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时,那棕红色已经擦在了外套上。 但是,手感好粗糙,是颗粒状的。 嗯?这不是血。 “抱歉,抱歉啊医生,花盆的土撒出来了。”一道清亮欢快的女声在耳旁想起,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光头女生,迎上了一个璀璨的笑脸。 那朝气蓬勃的女孩怀里抱着一个空了三分之一的花盆,里头歪歪斜斜种着一颗焉头巴脑的绿植,耷拉下来的叶子让人难以分清它的品种,不过好在主人很快便介绍起来。 光头女生连声抱歉着把木内俊明拉了起来,手脚利落地掏出一把扫把把地上的土都拢到了墙角,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在后山找到的龙胆花呢,开花的时候一定可好看了。” 他松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衣服上逐渐干涸的泥土块,拾起记录板道:“病房里不能养花,你要养的话得放到楼下去。” 那是木内俊明第一次跟那个年轻活泼的孩子对话,自此断断续续接触了几年,那盆龙胆花也在医院的花圃中扎了根。 “我要把它好好养大,养到开出满枝丫的花。”他听着女生满是期盼地说起自己的想法,“医生,到时候我想用龙胆花元素来设计一些饰品。” “治疗癌症的手术好贵哦,我得想想办法补贴补贴家用。”他听着依靠在病床上的女生喃喃自语,顿了顿又变回朝气蓬勃的样子道:“先从小挂件做起吧!” “我可是励志成为珠宝设计师的女人啊哈哈哈哈哈!咳咳呛着了哎哟。” 木内俊明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其中不乏坚强乐观的,却也是很少见到这般如野草般顽强对抗命运的疾风,还要努力顶着太阳开出几朵灿烂小花的。 和同病房病患们还有医护工作人员们一起拿到那朵龙胆编花时,木内俊明真的从掌心这朵满是塑料质感的假花上,感受到了一股满溢而出的生命力。 深紫色的花朵几开几败,雅致的颜色化作她笔下女神的长裙及地,女神手捧龙胆花束头戴王冠,面容庄严眉心点朱。 她说,这是希波克拉底女神,不是那位古希腊的“医学之父”,而是自希波克拉底誓言之中孕育出的信仰。 她说,这是自文艺复兴之前诞生的誓词,延续千年依然在讲述着人类之间互相帮助的故事,还有医者高尚无垢的使命。 她说,真美呀,想看着它再延续一百年、一千年。 希波克拉底誓言吗。木内俊明已经有些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说起这份誓词了,应当不止入学典礼,不过那种东西应该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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