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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旻区把柏言裹紧,说他睡了一个月。 柏言唔一声很久之后才再次开口,他笑了,对商旻区讲,下回会不会要一年。 “真这样的话你得把我伺候好了。夏天给我换短袖,冬天我要毛衣,高领的我不喜欢,颜色太深的我也不喜欢。”柏言说得很慢,努力让商旻区听清,“小讴不要老给别人养,它是我们的,它得在我们家。学校那边你看情况给我请吧,实在不行休学一段时间。还有你,别以为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你昨天是不是亲我唻?哼,我梦到一只猪拿鼻子拱我,我推它,它拱得更凶……” 白鲸的哨声一阵一阵飘过来,柏言在商旻区怀里“哇”一下崩溃。他说,柏燕芬说得对,那晚他们不该见面,他们的好运被冲掉了,他的电量再也补不回来了。 长命百岁,安乐无忧 风太大了,柏言哭了会儿又睡着了,商旻区把他抱在怀里看远处的鲸。那些白色的身影浮浮沉沉,换口气再潜下去。睡着前柏言说,不要把他留在冬天。 眼皮上发痒,温温热热的,一下一下很轻,柏言皱眉往旁边躲,那温热追着不放,他睁眼,就看到商旻区一张脸贴得很近。 “厨师长抓的刺龙虾,两只葱姜焗,两只按你吃惯的办法烧,起来还是再睡会儿?”商旻区低头在柏言眼睛上又亲了一口。 阳光把房间照得很亮,海面的波纹在天花板上慢悠悠晃着。 柏言问:“这回多久啊?” 商旻区说:“没多久。” 柏言眼珠子转向他:“骗子,都夏天了,怎么可能没多久,难道你这艘艇调头又下去了?” 商旻区没答,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柏言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t恤,简简单单,没有任何标识或图案。 “不错啊商先生,我的话都记着呢,虽然过于一板一眼,但还是值得表扬。” 柏言勾勾手,让商旻区弯腰,这一口他没亲在商旻区的唇上,而是礼尚往来啄在商旻区的眼睛上。 “偷亲的毛病再改改就更好了。”柏言撸了把商旻区的脑勺起身去洗手间,走到门口时突然大笑,“刚那两下的手感跟小讴真像,回去了它不一定认我,但肯定认你。” 浴室里漫起水汽,柏言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刷牙时他又忍不住探出身子。 “商旻区?” 商旻区回头,手里端着一杯茶,边往里头倒奶边看他。 柏言糊着满嘴泡泡:“院子里的芙蓉葵开了吧?我们回去吧。” 半杯奶下去,商旻区说好。 餐桌摆在靠窗一侧,柏言与商旻区面对面坐着,不止龙虾,满满一桌都是柏言爱的。阳光把房间里的一切描出同样的金色,而桌边那朵花尤为耀眼。 “这么隆重啊,庆祝我起床还是庆祝我们返航?”柏言夹起一块肉送到嘴里,一口下去酸酸甜甜爆出汁,“你做的?” 这种油油亮亮按柏言口味改良的本帮菜,不跟他待个年做不出来。 商旻区点头,给自己倒酒:“庆祝你起床也庆祝我们返航,吃完饭我们就回去。” 柏言看看窗外,天空和海一样蓝,是那种干净得看不出杂质的蓝:“好快啊,我们出来快一年了?商旻区,我欠你的蜜月补上了,以后你没有理由再怪我了。” 其实柏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不敢看手机,即便很想小讴也不敢让商旻区把手机拿过来。 商旻区说:“不怪你,以前也没有。” 柏言嗤笑,再次骂他骗子:“回去后你带我去医院,这次我好好配合,我会坚持到你找到办法把我治好。” 商旻区看着他没说话,柏言也不说话了,脸埋进餐盘,吃得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他把跟前的扫光,又去拿商旻区手边的汤,等撑到肚圆,才靠到椅背上笑。 柏言摸着肚子,边笑边打嗝,商旻区重新给他倒了杯茶,问可不可以再吻一次,像刚才那样,吻哪里都行。 柏言喝茶,目光盯在商旻区脸上:“想亲我还是想让我亲你啊?看你表现呀。” 他眼睛弯弯的,眼里头亮着一点水光。商旻区实在没忍住,没有获得允许,也弯腰吻了上去。 桌布被柏言攥住,生生攥出了好几道褶子,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开始很轻,后来连眼里的那点光也抖了出来。商旻区一点点吮干净。 “什么意思啊?”柏言推商旻区,手脚并用,连踢带踹,商旻区抱住他,他却哭了。柏言不想哭,几十年加一块儿都没这么哭过。朦胧的视野里,商旻区捞起他的手又是一吻,这一次吻在他的手腕上。 “对不起,小言。”商旻区贴在他手腕上,很轻很慢地说,“很疼吧?以后不要这样了。” 柏言愣住,商旻区脸上挂着笑,这笑淡淡的,却很有温度。 商旻区说:“阎岑弋给的那份报告是假的,我让他做的假。抱歉,那时我就想赶紧把你带回来,不是不想让你在那边治,是治不了。缺氧,神经元异常放电,你大脑里的一部分不定期进入休眠状态,这种状态不可控,目前的医疗技术无法干预,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跟阎岑弋合作,办产业园都是为了救你,我一直在想办法。” 柏言眼眶通红:“现在呢?不打算救了?” 商旻区依旧笑着:“小言啊,我想起来了啊。” “我知道你想起来了!想起来怎么了?想起我对你的不好了?想起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了?!”柏言张着嘴,眼里的泪往外滚,“我在改了商旻区,我改了。” 哗啦,杯盘碗碟掀到地上,柏言看着商旻区,一颗泪顺着下巴砸下去,在领口上洇出很小的一块。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要死了是不是,我——” 后面的话霎时消失,柏言一双眼惊恐地瞪大。 玻璃、碎瓷在他眼前飞起,一片片咬合拼接,完好归位。那朵花插回瓶底,花瓣依然娇艳,像长在土里。而他领口上的水痕急速收缩聚拢,浮于半空,充盈眼中。 “商旻区。”柏言嘴唇抖了抖,只叫得出这三个字。接着,周围浊成一体,又很快消散。 小讴“嗷”一声从房间里跑出来,柏言抱起它站在开满芙蓉葵的院子里。花开花落一眨眼,他与商旻区坐在老房子的课桌前。 商旻区做题,他嘬橘子汽水。他听到自己说,不喝就不喝,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忤逆,绝不食言,朋友当成我这样够意思吧?商旻区看他一眼,将卷子翻过去一页。 “阿嚏!”柏言被粉笔灰呛醒,他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小学五年级的教室里。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的书本整整齐齐。等上课铃响起他想起,暑假答应去商旻区家过生日,但他忘了赴约。 一年级的体育课上柏言跑出一身汗,他瞄准球门,却看到旗杆下坐着一人。那人坐姿规矩、头发梳得板正,太阳太大了,照得他视野摇晃,心也跟着晃。球蹦哒了两下慢慢滚到一边,昏黄的远处两个人抱到一起。 “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落日与晚霞把商旻区身后烧成火红的一片,柏言站在十几米开外不敢往前。立交桥的灯牌闪出一圈霓虹,这栋楼的天台他第一次上来。 风吹起商旻区西服的下摆,柏言流着泪与商旻区一起把答案说出来。 “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做朋友。” 商旻区说:“小言啊,对不起,我只想着前一句,我以为那是喜欢,我强迫你喜欢我,我害了你。” 柏言哭着摇头:“不是强迫,没有强迫,你没有强迫我。我喜欢你啊,我自愿的,我脑子不好,有些事记得没那么清楚你不要怪我。你可以告诉我的啊,我也可以问赵明洋,我早晚会想起来的,等我好了我一定能想起来。” 商旻区看着他:“赵明洋是谁?” “赵明洋、赵。”柏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赵明洋是朋友,是除了商旻区之外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商旻区问:“他现在在哪?” 柏言掏了半天才把手机掏出来:“上课,或者跟董欣颜……” 柏言猛地收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商旻区又问:“董欣颜呢?董欣颜在哪?” 柏言举着手机定在原地,一道光晃到他眼里,他眯眼,邻栋楼顶竖着一个巨大标牌,一金一银,双螺旋造型。 “言言,你的人生会很好。有理想,有美好的家庭,有可爱的子女,长命百岁,安乐无忧。谢谢你只记得我的好,好好活着,我没有遗憾。” 商旻区身子后仰,坦然到像跌进一张看不见的大床里。柏言扑上去,不顾一切地跟着跳。 游乐场里的过山车直冲上天,将天边那片云霞撞碎,摩天轮卡过半圈,轰一下倒地,掀起沙尘漫天。高楼一栋挨一栋瘫下去,标牌压垮灯牌。立交桥将大地撕开数道口子,整座城市陷入灰暗,坍缩,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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