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腕上的表摘下来,蜿蜒到腕骨内侧的疤,像拧在一起的几条蛇,带着没褪尽的粉。柏言闭上眼,闻着淡淡的烟草味。 阳光将会议室照得透亮,他看到商旻区坐在里面,身边围着一圈的人。门一下推开,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跑进来,头一抬,怔愣后笑得灿烂腼腆。 二十二岁的商旻区听不到,柏言听得到,柏言听到二十二岁的自己在心里对商旻区说:“好久不见。” 商旻区,给我生孩子! 为了回公司,柏言转了两趟地铁,骑了五公里的车,最后一个路口狂奔差点被一辆公交撞上。姜华电话里讲他被资方相中,新专辑发布当月巡演就开,具体多少场要他亲自来谈。 柏言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但运气不错,关键时刻总有贵人天降。这样的馅饼砸别人头上像陷阱,砸他头上他只管张嘴。会议室里衣品最考究的那位看着他,他没想到贵人还是从前那位。 柏言愣了,要知道是商旻区,他脚下还能再快些。 “商……老板……先生。”柏言不知道如何称呼,不是矫情,也不是碍于场面,他与商旻区四年没见,而四年前的分别着实算不上体面。 主要是他亏欠,但商旻区也有责任脱不开。柏言扯着嘴角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姜华捅他胳膊,他下意识地弯腰深深一鞠。 会议室里迸出轻笑,柏言抬眼,属商旻区旁边那位笑得厉害。他盯着那人被姜华拉到角落,觉得自己的位置应该比那人离商旻区近才对。 十二年,商旻区做他同桌十二年,穿一条裤子,盖过同一床被子,要不是最后被商旻区耍了把大的,柏言想他会跟商旻区搭同一趟航班回来。其实当年那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也算借题发挥。主要是柏燕芬的房子他舍不得卖,早知道整条弄堂会拆,他想自己会找个台阶下来,至少不会把商旻区一个人扔安检。 “小柏虽然签约时间不长,几首单曲口碑还是不错的,商总有眼光。”讲话的是柏言公司的老总,柏言头一回见,他猜老总来之前刚看他的履历,要问具体哪几首,老总肯定答不上来。老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双眼在他与商旻区之间来回转。 商旻区没说话,他旁边那位发问,不过问的是柏言。 “柏先生,我们想知道你的想法?” 十几双眼睛看过来,柏言只盯商旻区,姜华掐他,桌下偷偷比了个数。 “五十。” 柏言看都没看张嘴就来,会议室里静下来,老总干笑咳出两声。姜华找补,说小柏象牙塔里出来。柏言等她演完,嘴一张,依然坚称五十场演唱会。 “行。” 商旻区一行人起身,留助理继续对接,老总赶忙迎上去,邀他去俱乐部小坐。 商旻区说:“不用。” 老总转头叫柏言作陪,商旻区看柏言一眼,说:“不必。” 停车场很大,柏言转一圈才找着商旻区那辆,车灯亮起,他的手刚好敲上商旻区的车窗。 “忙不忙?晚上一起吃个饭呗?” 商旻区拿五十场演唱会示好,柏言再拿乔就是他的不对,他把头探进车里跟司机打招呼,发现不是陈叔。 商旻区看着前面:“公事找我的助理。” 柏言拉开车门坐进去:“哎唷哎唷,私事。” 餐厅里音乐舒缓,柏言情绪激昂,他挑了个离琴叶榕最近的位置,把菜单上最经典的几道都点了。 “你走了以后弄堂全拆了,就剩你们家那栋,爷爷挺好的吧?年前去那边没见着。”侍应生上酒,柏言直接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以前是我不对,我得理不饶人,我小题大做,我斤斤计较,景区大人别放心上,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好伐?” 柏言仰头一口闷,见商旻区不动,啧一声:“我警告你啊,吸取我当年的教训,是台阶就下,见好就收,你不是没错啊。” 商旻区看着他,把自己那杯推过去:“你的错比较大。” 餐桌上亮起小夜灯,柏言趴桌上一下一下戳灯泡:“厉害了啊,搞拉黑那一套,你头像还是我画的呢。”柏言头一偏,打出一个酒嗝,“我用别人手机试过了,你根本没换,唔——” 柏言眼睛瞪圆:“干什么?” 商旻区捏他的脸:“看看能不能爆汁。” “机场那样决绝,我以为你以后不会想再见到我。”商旻区说,“我自觉点,免得你烦。” 柏言噘着嘴:“别过分啊,我现在想起来还难受呢。我美好纯洁的初恋,我的怦然心动,我的情窦初开,我当时都往结婚那儿想了。你,你耍我你特高兴是不是?‘我也是德海的,平时住校,一般晚自习结束有时间上线。’商旻区,你有病吧,你他妈每天规规矩矩回家,跟我玩游戏搞网恋?你赔我初恋!” 商旻区松手靠到椅背上:“名字你给我改的,懂你欣赏你,董欣颜。” “还说!”柏言随手抄起瓶子里的花砸过去,“把你送到机场算我心善,我就该跟你绝交,让徐敏君把你调走。” 嗡—— 柏言以为下课铃响了,正要起身,见商旻区眼神落到桌上,发现是自己的手机。柏言手指划得飞起,顾不上错字,回完砰一下扣到桌上:“说到哪了?董,啊对,你完全是诱导诈骗。我只有名字是假的,你,你说说你,从头到脚,还有性别,你怎么好意思的啊?要不是我运气好抓到你,你是不是打算我买好婚房选好酒店把你盖头掀了才说啊!赔我!” 商旻区说:“我打算赔的,你不要。” 柏言愣了愣,随后抓起东西又要砸:“那是赔吗?你那是被我抓到没办法了胡说八道。” 商旻区笑了:“刚刚那个是谁?女朋友?” 激动过了,酒气往脑子里钻,柏言反应半天才明白商旻区说的是那条消息。他哼一声:“我哪有心思,我他妈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失恋呢。”他眼皮掀了掀,“你呢,谈几个了还是正在谈?” 商旻区没答,柏言恍然大悟拍脑门:“那个跟你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冉姑娘是吧,什么时候结婚?我免费给你们唱。” 侍应生提醒餐厅打烊,柏言拽着商旻区去下个地方,他也不知道去哪儿,总之不想就这么把人放了。 防盗门“哗啦”一下拉开,柏言让商旻区随便坐,房子不大,该有的都有,收拾得还算干净。柏言抱着一箱啤酒出来,一屁股挤在商旻区旁边。 “两间房,随你挑,该报备现在报备,一会儿来找我可不开门。” 柏言刺啦开了两瓶,商旻区把外套脱了说行。 柏言觉得老天在创造商旻区的时候一定是充满了爱意,好比现在,他喝得弄不清东北,商旻区还能把他平稳抱到床上。柏言躺在床上看商旻区,不嫉妒也不羡慕,商旻区就该是这样,他有这样的朋友,要羡慕也是别人羡慕。 “喂。” 柏言晃了下胳膊,让商旻区凑近些,商旻区不动他心里急得不行,对着模糊的影子含含糊糊说了一会儿,彻底没了意识。商旻区望着他,抬手关了卧室的灯。 月光将房间里的人影照得分不清彼此,商旻区静静看了会儿,弯腰吻在柏言的唇上。 手机地动山摇,在柏言耳膜上疯狂打桩,他摸过来,被姜华轰醒。 “制作人、录音老师、和声都到了,死哪去了?下海了膨胀了?下海了也给我游回来,没作品,你这只金丝雀准备在演唱会上鸟叫?” 柏言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今天要录制新专辑。他冲到洗手间洗漱,顺道喊房子里的另一位。卧室、客厅没人,餐桌上放着早点,柏言塞嘴里,想起昨晚那个梦。 亲嘴,与商旻区亲嘴,柏言越着急鞋越蹬不进去。他蹲下来拔鞋底决定戒一段时间酒。 新专辑爆了,演唱会直接把火烧到顶,短短半年,柏言原地起飞,拿奖无数。庆功宴上,他被团队轮番灌,别的酒不喝,这个酒他喝得乐意。他给商旻区打电话,说这笔买卖商总不亏,商旻区笑着恭喜,说自己明天就回去。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喊她嫂子还是弟妹?”柏言靠在洗手间的水池边,天花板的灯在他眼里转成了陀螺。商旻区这回在北京待得有些久,久到商旻区现在宣布已婚他都不会惊讶。 商旻区还是笑:“照照镜子,你觉得呢?” 柏言真把身子转过去了,他认真看了会儿:“虽然你比我早来到这世上几个月,但是吧,我心理层面比你成熟啊。弟妹吧,弟妹可爱。” 商旻区说好。 水龙头哗啦啦地淌水,柏言手指头搓红了也没意会出来,商旻区这婚是结了还是没结。 “柏言老师。” 这声很轻,再轻点就钻不进来了。柏言“啊”一声抬头,看到年轻人拿着花站在门口,恍惚间,他以为见到了十八岁的商旻区。 “不上课啊。”柏言走过去,几步路尽量走稳,喊他一声老师,他不能在晚辈跟前丢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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