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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寻乐被这画面强烈冲击了,无比诧异。 他想到岸边的薛绒和那双快要被情感泡烂的眼睛,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两个人之间的羁绊或许比他想得还要深,类似盛行西风和西风漂流,沿着命运的纹理向前,密不可分,循环往复,绕着大陆一圈又一圈。 靳喆的身体沉得并不深,大概刚落水不久,姿势和表情都是放松的,骨肉匀停,甚至有种刻意睡在海里的荒诞感。等走近了才能察觉他因为窒息紧蹙的眉头,脸也有些肿,已经毫无血色。 难道他早已预料到每一种可能?明明处在生死的边界,这人依旧带着足以令人愤怒的从容。 好丑,傅寻乐有点嫌弃地盯着靳喆想,你这小子凭什么呢,真够艹蛋的,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薛绒,脆性的水晶,下一秒会崩塌碎裂。 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反而容易施救,有力的翅膀划动,很快拽着对方的胳膊浮起来,重见天日。 薛绒还坐在地上,整个人在昏暗日光里白得很醒目,莹莹泛光。他四处张望,面色焦急,丢了窝的小兔子也不过是这个样子。 看到靳喆的那一刻,趋近僵硬的四肢总算复苏,终于感觉到冷,进了水的伤口也跟着抽疼。 雨势渐小,完全变了情态,很温柔地抚摸着大地,树木不再发出痛苦的响动。 薛绒伸手接过靳喆,把高挑的男神搂在怀里,手有点酸,但他没管,低头细细察看着,没注意到一旁的傅寻乐邀功求赏的表情。 靳喆嘴唇微张,还有浅浅的喘息,只是并不连贯,显然氧气的交换极其不足。 “谢谢你,小傅。”薛绒快速说,“我打120了,医院那边让我先……人工呼吸。” 他小卷毛什么时候情绪这么平稳过,薛绒装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平静……tt 刚刚差点就要晕过去了。 薛绒这句话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人工呼吸,啧。被排除在外的傅寻乐双手环胸,心里窝着一股火,极度不爽,但也不好说什么。生死这种东西太重了,一辈子只有一次,远大于个人情绪。 他偏头,干脆不看。 “没事,没事的。”薛绒轻轻朝着失去意识的耳朵哄,“小喆。” 他快速扫过靳喆的脸,从轻轻阖着的眼到苍白湿润的嘴唇。薛绒攥着自己不听话的心跳,然后俯身,含住了那片凉意。 额头的印记浮现,浅浅的。 靳喆,爱我吧,他混乱地想,只爱我吧。 你老婆 白色的灯光,并不十分亮,但一双久寂于黑暗的眼睛还是不能很快适应,思维要更加迟滞,由点到面缓慢接受着世界,犹如一个灵魂缓慢复苏的过程。 身体很沉,陷在并不柔软的床垫里,皮肤接触到的介质是轻盈的,显然,这不是那片汹涌的、要把一切都吞噬的怒海。 靳喆从来不信鬼神,更别说地狱恶魔这种西方人编造的童话故事,他这显然是被从海里捞起来了,没死成。 他像是好觉长眠一场,恍惚间见了很多人,想起了很多事,醒来却浑浑噩噩只剩碎片。 胸口有不太正常的触压感,毛茸茸的,暖意一团接一团,烫得有些夸张,因为离心脏过近,有种将他的血液也联结在一起的错觉。 靳喆睁开眼,又低头,凝视着压在他身上的人。那张脸蛋正巧抵在他胸口,是滚烫温度的元凶,一点肉白色从发丝的缝隙里透出来,显得乖。 床头柜上摆了盆绿植,叶子宽阔柔嫩,轻轻摇晃着。大概是这画面太过和谐,靳喆居然觉得很平静,哪怕盘算了几千遍的自杀计划因为过于草率实施而宣告失败。 是太奇怪了,各种层面上。 失去氧气的第三十秒,人会丧失挣扎的力量,两分钟则开始脑损伤,持续下去变成脑死亡,再继续就只能走向那个冰冷的结果。 几十秒、几分钟,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是人生三万天里的一粒沙子。 而他现在好端端躺在这里,是由于有人恰好捏住了这颗沙子,刻意或无意,制造了百分之百之外的百分之一。 靳喆正在被一个刁蛮的人抓着,并且,那个坏蛋咬着牙,不愿意松手,犟得要命还喜欢乱掉眼泪。 对方穿布丁睡衣,双腿蜷缩着,姿势像个婴儿,或者断了翅的天使。刻意想避开靳喆那只受伤的胳膊,躺姿七拐八扭,纤细腰肢不自然地弓着,是个不太舒适的睡姿。 哦,这傻子是想让自己占用床铺的面积尽量小,害怕打扰靳喆休息。 那这只放在靳喆小腹处、还在轻轻摩挲的手算什么。 薛绒好像察觉到了细微的动静,飞快把手缩了回去,不存在的立体耳朵抖了抖,小声试探:“靳喆?” 靳喆发现那团暖意瞬间变得紧绷,好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被抓包,有点想笑。 出于一种狡黠的恶作剧心理,靳喆没回应他,转而轻轻阖眼装睡,只是手指微微蜷动着,无声向对方传递自己将要醒来的信号。 病床上的重心摇摆,三秒之后,靳喆再次撑开眼皮,薛绒已然闪现到床边,规规矩矩蹲着,眼神清澈又无辜,小狗一样看着靳喆,让后者完全没了脾气,更没办法去算被偷吃豆腐的账。 身边有小动物就是这样的。小狗咬你一口,是它顽皮不懂事,你要是和它算账,就是你不会欣赏可爱了。 靳喆挑眉想说话,但看出来这卷毛头也有话要说,压了压唇没张口。 他下意识推演这个过分天真的人又会说出什么话,是被他的阴暗面吓到,还是抚胸感慨还好及时救下了人,又或者皱眉指责靳喆为什么不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凡此种种,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薛绒缓缓抬起头。他整个人都是水灵灵的,不哭也像含着泪,可怜见的。 他结结巴巴喊靳喆名字,纠结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先说出口的竟然是道歉,字正腔圆一句的对不起,似乎在心里已经演习过无数遍。 靳喆挺意外,但没表现得太明显,“为什么要道歉。” 一开口喉咙就发痒,这句话没能够说完整。他下意识坐直身体,捂着胸肺部咳嗽,一直到确认什么也吐不出来才止住,这是溺水缺氧的后遗症。 这几天基本没有进食,他面色苍沉,眼窝比平时要深,憔悴、又有点性感的俊帅。 “小喆……”薛绒忧心忡忡地看靳喆,更加坐立难安,想拍拍他的背又不敢,嘴唇快要被自己咬破,最后苍白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靳喆思忖半瞬,缓缓吐出口气,“你摸了就摸了,慌成这样?” 不是从认识第一天就知道你这家伙是小变态了吗,强抢民宅、狂耍酒疯、撒娇卖惨,无恶不作的。 薛绒愣了,许久后爆发出一声小小惊叫,后退半步捂住眼睛,几乎是在绝望地喃喃,“我说的不是偷偷检查你有几块腹肌这件事。” “那?” 靳喆难得真起了好奇心,挑着眉洗耳恭听。 干坏事被正主抖落出来的情绪还没彻底平复,薛绒的耳根红得异常突出。一点情绪也藏不住的人,整张脸都是生动活络,可爱得要死。 “小喆,你总是……”他停住,换了个主语继续说,“我超级超级想让你开心一点的,虽然一直给你添乱找麻烦,不好意思。” 接下来的话更难以启齿,薛绒变得非常紧张,抓住白色的被子寻求支点,停顿一会才说,“我知道的,你一定是想清楚了才、才那样。” “我不应该替你做选择,对不起,我就是不能,对,不能看你沉下去呀,这太……” 这两天靳喆状态一直不好,昏昏沉沉的,今天意识才清醒。薛绒怕死了,守在他身边哭了很多很多次,一圈粉红眼皮都肿着,眼泪早该流干了。 此刻伏在活生生的靳喆面前,他的情绪似乎却又找到了新的悲伤泉眼,可以依赖,可以表达,可以倾诉,于是又变得有一点脆弱。 他抬眸,杏眼潋滟,“小喆,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点点,难过的事讲给我听,总会有办法的。” 靳喆一下子无话可说,看着薛绒衣服上鲜艳的大布丁图案,喉咙又发干,只是这次不是因为想要咳嗽。 操,怎么,又在意料之外啊。 他发现薛绒的天真其实并不傲慢,甚至极具同理心,恰恰相反,傲慢的是自己,总是刻意轻视甚至无视薛绒的存在。 靳喆差点成,差点被退学,差点断了手,差点真丧命,运气真是糟糕透了。只好通过预设一百种糟糕的境遇,让自己稍微游刃有余一些。 可是,一个瘦小的笨蛋告诉他,总会有办法的,你可以借我肩膀靠一靠。 “谢谢。”靳喆开口,“谢谢你救我。” 这人总是过分坚定,从不为自己的任何决定或者疏漏感到羞赧,这时候却莫名有点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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