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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明明不是什么生离死别。 靳喆也极有耐心,“嗯,过两天我来接你,提前发消息给我。” 他吻薛绒的发顶,眸光浅淡地敛着,若有所思。 高铁站里更加拥挤,声波互相干扰,给一切动静蒙上一层膜,有攀谈、有播报女声、也有手机外放的噪音,两排检票口在旁边,中间一大片都是候车区。 离预计的发车时间还有好一会儿,薛绒在车站里逛了逛,买了一杯芭乐奶绿,两块厚芝士蛋挞,在夹层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 他总觉得有人跟着他,意图不坏的那种,薛绒玩心重,带上了点捉迷藏的雀跃,但每次回头都找不到证据。 他试探性地给靳喆发了消息:哥哥你在哪? 靳喆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刚到家。 于是薛绒觉得是自己多想,毕竟要买票才能进站,小喆怎么会跟进来呢。他叹了口气收起手机,才分开十分钟就思念出了幻觉吗。 薛绒舔了舔嘴唇:你想我了嘛。 【亲亲亲亲亲爱的哥哥】:还好。 【不长到175不改名】:我才不想听这个。 【亲亲亲亲亲爱的哥哥】:想。 【不长到175不改名】:想了几次呀? 【亲亲亲亲亲爱的哥哥】:一千次。 【不长到175不改名】:嘿嘿。 忽然,有一道尖锐的人声打破了四周朦胧的喧哗声,语速很快,言辞激烈,十足的愤怒填满字句间的空隙。 薛绒吓了一跳,隐约听清有关“小三”“混蛋”“孩子”这样的字眼。循声望去,是一个瘦小的女人在揪着一个男人的耳朵怒斥。 明明是表达不满的一方、抓住罪证的一方,怎么会如此狼狈,她的头发完全披散着,控诉声里夹杂着呜咽,好似杜鹃啼血。她毕竟不是判官,她只是一个有喜恶,有感情,付出了太多太多的人。好像真心越多,就越是不堪一击。 “你听我解释啊!”男人几乎下跪,却昂扬着半个身子,努力在围观的人眼中捡到一些可怜的尊严,“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 “事不过三你知道吗,畜生!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女人顿了顿,“你的女儿还只有这么小啊……” 提及孩子,她的泪决堤了,伸手捂住脸,这是女人能给自己的最后一层保护。有水痕从指缝溢出,她的气势无可避免地衰退下去。 男人搂住她,也开始嚎啕啼哭,说自己从来没有不爱女儿,从来没有不爱她,说老婆你再信任我一次。 女人靠在她怀里,包裹,束缚,存在感变得好低,凋零褪色。也许她并不是自愿接受这个拥抱,只是没有足够的力气挣脱。 争吵似乎走向了平缓,男人松开了已经筋疲力尽的妻子。车站的工作人员也终于担起职责,保安带走了男人,女人被带走安抚。 薛绒回过神,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时间快到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边走边慌乱地擦眼泪,往检票口跑,两块全新的蛋挞被遗落在了餐桌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脑子也乱,薛绒很少接触这个世界真实又糟糕的一面,于是一时无法平静,像观看了一场元素混乱的cult电影。 是这样没错,谎言多一分,信任就少一些,直到某一天,表面的和谐轰然溃塌,再也回不到从前。 眼前是排着队一步步向前的人群,他担心那个女人,她也许会离婚,也许只能做一只无法断线的风筝,他看到城市里最普遍又迥异的家庭,最后想到靳喆,再一次沉溺进最后的拥抱。 昨天他还在幻想和靳喆的未来,要买一间大房子,穿颜色鲜艳的情侣装,每天玩让靳喆放水放到太平洋的双人pk小游戏。还要让靳喆开心一些,多说话,学会交朋友,但绝对不可以和别人太亲密。 今天,他突然就什么也把握不住了。蓝天白云,两排挺拔的树,人与人不断交叉的故事,高铁载着他去陌生的地方,那里有熟悉的天使生活和未知的答案。 薛绒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掉完的眼泪又接着续上。他低着头,蝴蝶骨突出,泪滴大颗大颗地落,泪痕涟涟,胸前濡湿了一小块,柔软头发贴着脸颊,从身体里生出了一片水红的霞色。他哭得很安静,像溺水的小哑巴人鱼。 可人鱼怎么会溺水,天使又怎么可以说谎。 他打开手机,先看到置顶的红点,是靳喆问他怎么突然不见了,又告诉他,昨天买的小番茄还没有吃完,他只会在冰箱里放到大后天,让薛绒早点回去。 薛绒对着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没敢回复,兀自往下划,找到了傅寻乐。 他陷入无法抽身的眩晕,快要喘不上气,在邻座姐姐关切的视线里,薛绒颤着手打下一行字。 ——你告诉哥哥吧。我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取自佩索阿作品《我下了火车》 不舍得 目的地离a市有三个小时车程,等到薛绒抵达,天已经暗下一部分,远端残留着絮状的橙和白,偶尔会亮起一角,并不规则,是遥远的闪电。人变成黑色的剪影,投在并不规则的站台地砖上,行色匆匆。 好坏,本来心情就不好,又碰上糟糕天候。 远处有男人迫不及待地点燃一支烟,猩红火星在灰色的空气里分外醒目,烟雾慢悠悠地飘散。薛绒皱起眉,这里比a市要冷挺多,寒气融在夜色里,二者同步侵袭,他的外套似乎太薄了。 风吹过脸颊,薛绒用指尖碰了碰,比预想中还要凉,干掉的眼泪紧巴巴地绷在脸上,眼皮肿痛,他刚才哭得实在太累了,在车上睡了一小会。 薛绒拉着行李箱,磕磕绊绊走到出站口,他忍不住去想象靳喆在闸口外等他,又实在不清楚这样的画面还会不会有,眼泪险些再次掉下来。他没有多余的手可以抹去这些伤心痕迹,狼狈不堪。 薛绒想给林霖棋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抵达,打开手机看到了来自靳喆的未接电话,心被揪住,陷入了逃避式的茫然。 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点扎眼,他的视线不敢多停留,快速切换到打车软件,联系了一辆网约车,往林霖棋家里去。 途径一座座高架桥,蜿蜒伸出,车水马龙,路灯映着两旁的绿化带。薛绒木木看着街景,口袋里手机又在震动,他把它拿出来,一狠心划下状态栏开了静音。 做完这些,薛绒欲盖弥彰扫过车窗外黑的绿的叶子,并不专心。 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挖空了,脑子无法继续运转下去,像是相册卡在了印着靳喆那一页,无法再翻到另一个页码,不舍得。 哥哥在干什么呢,会很生气地把那袋小番茄丢掉吧。 最初林霖棋只把门拉开一条缝,认出来人之后才彻底打开,她神情诧异,顿了几秒,继续说,“薛绒?到了怎么不联系我,快进来。” 薛绒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其实能憋住眼泪,在靳喆面前除外。 林霖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许久不见,这个所有人最担心最偏爱的见习天使,头发长了些,垂到肩膀往下一点,小巧的鼻尖被冻得发红,肤色白皙到苍白的程度,泪痣更为明显,似乎精神恹恹。 “好冷。”薛绒率先打破僵局,吐出两个字。 饶是再迟钝也能发现这个伶牙俐齿的男孩状态不对,林霖棋挑眉,侧身让薛绒进屋,还执意帮他拿了行李箱。 “箱子挺沉啊。”这个的小区楼层不高,没有配备电梯,她感慨了一声,“这六楼你自己扛上来的?宝贝金枝玉叶进化了啊。” “是吗。”薛绒答了,害怕再次冷场,他想了半天又补上一句,“林林,是有点沉的。” 他活动了胳膊,才发现好酸,连带着关节都有些僵了。这几个月薛绒很少亲力亲为地干活,被养得越来越水灵,至于原因,他不再往下想了。 魂不守舍,林霖棋想了半天,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现在的薛绒最合适。 她大张旗鼓把他喊过来,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对方。而这个消息对薛绒来讲,也实在算不上动听。 此刻薛绒坐在沙发里,皮质垫子陷下去小小一块,棕发在暖色灯光下流转出难以言喻的柔软。她看着他,觉得摆在旁边的两盆小绿植都比他要沉,忽然强烈地于心不忍。 她闭眼,脑海里重播大天使殿下的一字一句,林霖棋很清楚传达消息是必须履行的使命,无法因为薛绒的伤心足够惹人怜惜就止步。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林霖棋问。 薛绒摇头,矢口否认,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林霖棋毕竟是风风火火的性格,她思索一瞬,还是选择效率最高的说法,“我找你来,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她递了一杯牛奶给薛绒,正想再递出几句宽慰,却迎上一双过分了然的眼睛,说是坚定,倒也不算,因为它分明含着好多无数胆怯,往深处去能读出一点勇敢,可眸光怎么又是这样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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