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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她脑海里浮现出游景天的爽朗面孔,还有林得水温和可亲的脸,熙熙白衣朱裳,富贵花影,何人可与她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千里相思 北赤原。 终于到了北赤原。背琴的年轻人手搭凉棚看向远方,北赤原的土壤是粗干的砖红壤,嶙峋的怪石是浓重的夕阳红,风卷起地上的沙粒,于是风也染红了,仿佛这片土地浸染了千年万年无法冲刷干净的血。 “前面就是边关了!大家加把劲儿!” 这帮庞大的商队携带了数百箱来自南方中原的物产,通过北赤关进入北晋与承宣都不管的广阔贫瘠的荒漠,去寻找荒漠上寥寥几颗绿色珍珠,在那里与北晋的商人谈生意,交换钱物,再返回倒买交换来的北晋矿石与珍稀灵草,一来一回,刨开成本及“过路费”,货越多,挣越多,风险越高。 背琴的年轻人是中途加入的,偌大的商队没一个认识他,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连商队头儿也没多加注意,商队几百人呢,哪能全记住脸和姓名呢?再加上他十分安静,吃饭不争不抢,更无人在意他是谁介绍来的了。 年轻人有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平时都笼在袖子里,今日他触景生情,兴致颇高,解下缠着月琴的灰布,调音后自弹自唱:“一夜西风吹草黄,寒烟漠漠树苍茫。无端又逐孤鸿去,落叶声中忆故乡。” 催打着骆驼的马夫回头笑道:“小伙子,你唱的什么?” 背琴的年轻人笑言:“随意作的。” “哪里人啊?” “天宝。” “天宝啊?那可是好地方!为啥想不开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观赏风景呢。” “风景?嗨……”马夫长笑了声,似乎觉得年轻人的回答荒唐得不可思议,片刻后,他说:“北赤原除了沙就是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还有沙漠绿洲,赤原江南吗?” “赤原江南富归富,那是北晋的地盘,绿洲啊,那巴掌大小的地方,不知道阴死了多少人!中间这块三不管的荒漠啊,胡杨沙棘仙人掌,其他的啥种子播下去都长不出来。我听说啊,荒漠深处还有沙虫和吐毒雾的蝎子,可邪了。” “这样啊。”年轻人淡淡笑着,收起月琴。 商队缓缓驶入北赤关,年轻人看着这座边关雄城的街景,繁华热闹不逊于天宝,往来的少女披着缀满水晶亮片的头纱款款走过,商人衣饰充满异域风格,谈笑着听不懂的异族语言,高鼻深目的乐手吹笛卖艺,竹篾笼里一条黄环蛇随笛声摇摆“起舞”,往瓦盆丢的钱叮叮当当不绝。 他左看右看,瞥见好几十人围着什么,从人腿间的间隙看去,动静不像是卖艺。他昂头,仔细听了下,听到几句熟悉的佛经话语,有僧人来这里传教?有趣。 一只圆滚滚的橘猪从人腿间挤了出来,少见养得这般胖的橘猫,出来甩甩头,趁路人不注意,站起来旋身化成游侠装扮的俏丽少女。 年轻人咦了声,他的注视当然未能引起心大猫妖的注意,背着手一蹦一跳地去买街边的包子去了。 车队距离人群越来越远。 于客栈下榻,商队成员忙着卸货休整,给骆驼矮马擦洗喂料,年轻人溜出去游逛玩耍,打了一葫芦葡萄酒,边走边喝,游游逛逛。街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吱呀呀地拉着二胡,二胡琴弦弓毛看样子有段时间没保养了,数根断裂卷翘,毛毛糙糙的,像春华逝去的美人青丝,拉出来的音调干粝沙哑,好像掺了许多北赤原的沙砾。 年轻人弯腰往瓦盆里丢了半串铜板,老人停下来双手合十:“好人一生平安。” “老人家,我想跟你聊聊,介意吗?” 老人乐呵呵地拿起瓦盆:“不介意不介意,你想听啥?” “我想听北晋那边的事,我有个朋友是边关的小兵,他说北晋派兵打过边疆几次,我一来,这北赤关看着影响不大啊?” 老人来了劲:“哦,你那朋友可能是东边边关的兵。北晋和承宣啊,这边呢,是大片的荒漠,赤地千里,中间几个绿洲,也是偏向北晋的地儿。北晋东边连海的,海的湿气暖风顺着平原吹过来,这才能在北赤原上造绿洲,造赤原江南,没水哪有绿洲江南啊!北晋的兵想下中原,过东边那几座雄关是最方便的,这边太干,没水,补给难,又不好认方向,不可能从这打过来的。” 年轻人了然点头,看来北晋对东边关的战争,规模尚小,还不足以影响到北赤关的商旅政策。 他接着饶有兴致地请教了赤原江南和沙漠绿洲的事,老人只去过沙漠绿洲,他追忆着那些从赤原江南返回的商人见闻,讲述赤原江南是干半年,湿半年。干的时候比较难熬,湿的时候几乎天天下雨,土地都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水,城市居民划舟出行,那时是真正的江南风景,等来自大海的暖流馈赠行将结束,洪水渐渐退去,浸透的大地便开满了千千万万的花,所有艳丽色彩汇聚一地,那般繁盛风景简直美得无法言说,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诗人李南烛在赤原江南待了湿半年,长篇《铺锦赋》有言:一片飞香入绛纱,乱虹深里是吾家。 至于沙漠绿洲,气候与赤原江南类似,不过湿半年时的声势要小得多,干起来更难受,为了生存,统治绿洲的富商大贾们联手修造了最雄伟巧妙的地下储水系统,耗费亿万之资请大能挪移水脉,豢养蛟龙镇守,堪称世上最豪气阔绰的手笔,有水,才能牢牢奠定绿洲商贸枢纽的地位。 老人讲得眉飞色舞:统治绿洲的富豪,独属于绿洲的凉月节,北晋的葡萄美酒和海珍珠,生长于湿半年的罕见四色花……五光十色,指山点海,风景无穷。 老人口水都要说干了,年轻人适宜奉上一碗枸杞水,老人一饮而尽,舒展筋骨,笑问:“你呢?你这么年轻,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观赏风景。” “那你可以先去绿洲那边看看,再去赤原江南,不过去绿洲也难得很啊,要是遭了风沙迷路……千里赤原,想走出来就难咯!” “老先生您去绿洲是什么时候?” 老人道:“那时候我可年轻了,进绿洲纯属运气好,大难不死,其他人……哎。”他神色黯然下来,年轻人轻声问:“被风沙刮散了吗?” 老人欲言又止。 沉默良久,年轻人拿出二个银交:“我对您的故事很感兴趣,说了这么久,想必您也饿了,吃顿饭吧?” 老人一扫阴霾,皱纹舒展开来:“好!好!” 年轻人请客吃饭,点的菜量大味美,辅以北晋产的上等葡萄美酒佐餐,不时劝老人慢点吃,等老人吃得肚皮溜圆,撑着腰直打酒嗝时,微笑着说:“您可以告诉我了吧?” 老人再打了个嗝,感慨:“赤原邪啊……” 关于赤原的来历一直众说纷纭,流传得最广的是十万天兵天将大战妖魔的故事,妖魔与天兵之血将这片大地染红,受妖魔血污染的大地再难生长草木,于是愈来愈枯焦。 传说在赤原深处,还能看到妖魔被仙法石化而成的雕像,妖魔残魂化成千里赤原上神出鬼没的不息黑风,凡是碰到黑风的商队九死一生。 “您和商队是碰上了黑风?” “是。”老人神情黯然,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黑风比传说的还可怕,人卷进去一会就碎了,还有恶鬼在风里跑……”他用力摇头,似乎想把这些不好记忆甩出去,又灌了好几口酒,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下来了,擦着眼睛,声音酸涩:“我运气好,稀里糊涂走了几天,被绿洲的捕蛇队救了,他们看我是个小孩子,就带我进了绿洲,另一帮入洲的商队把我带出来。” 他捏着酒杯,竭力忍耐着,忍不住了又伏在桌上就着胳膊来回擦眼,再抬起头眼睛通红,嘴唇颤抖。酒罐已经空了,他使劲擤了下鼻涕:“再来一罐?” 年轻人招呼小二再来一罐,顺便加上一盘酒鬼花生。 老人胡乱擦擦手指,一粒粒挑着吃了半碟花生,继续说起来:“我在绿洲的时候已经过了凉月节,不干不湿正好,捕蛇队的人对我很好,对赤原上的黑风,他们有别的说法。说有教宗和行云宗的人探过黑风,认为黑风是源自幽界的一种自然现象,很可能因为赤原的幽界空间不太稳固,所以幽界的大风和生物会顺着裂缝渗过来,形成黑风,至于传说里的雕像,他们没找到,也不认可十万天兵天将的传说,在上清仙庭出现以前,北赤原已经是赤原了。” “赤原深处的雕像……”年轻人十指交叉,眼神幽邃。 老人情绪还不太稳定,年轻人给他弹唱了首歌:“清露洗高秋,长空一色流。山河明落叶,星斗耿虚楼。凉月当轩满,疏钟隔水幽。不知今夜景,能得几时留?“ 琴歌相和,明丽清颖,酒楼其他食客不自觉地被歌声吸引,待琴歌结束,不由得拍手叫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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