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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嘴。” 闻汐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了陆拾青一眼,最终还是张口,将那块糖含了进去。 陆拾青问:“甜吗?” 糖块在舌尖缓缓融化,清甜花香一点点压下喉间残留的苦涩。 闻汐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连脸上的冷意都淡了几分。 陆拾青观察着他的神情,又舀起一勺药。 “再来?” 闻汐脸上的冷意顷刻重新浮现。 “你骗我。” “没有骗你。” 陆拾青耐心解释:“我只说喝一口药便给你一块糖,又没有说只需要喝一口。” 闻汐冷冷盯着他。 若换作旁人,这样的目光已经足以让对方心生畏惧。 陆拾青却只是端着药碗,温声哄他:“等喝完以后,剩下的糖都给你。” “你若不喜欢花糖,我还可以给你做别的。果脯、甜糕,或者蜂蜜水,想吃什么都可以。” 闻汐没有立即答应。 陆拾青便一直举着玉匙,耐心等着他。 两人无声僵持片刻。 最终还是闻汐先移开目光,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又喝了一口。 陆拾青眼底顿时漾开笑意。 灵药渐渐发挥作用,闻汐识海深处那阵细密疼痛缓慢退去,原本沉重无力的身体也恢复了几分力气。 陆拾青将药碗收好,重新坐到床边。 他先替闻汐探过脉搏,又闭上眼,以神识小心翼翼地进入对方识海。 那缕魂光依旧悬浮在识海深处。 比起最初近乎随时会熄灭的模样,如今已经明亮许多,只是依旧脆弱,稍有波动便会轻轻摇曳。 陆拾青不敢探查太久。 确定闻汐没有因为清醒太长时间而变得虚弱,他便立即收回神识,稍稍松了一口气。 闻汐问:“我要一直躺在这里?” 陆拾青愣了一下。 闻汐已经移开视线,看向紧闭的殿门与窗外昏沉的天色。 “你想出去?”陆拾青问。 “不能?” “当然可以。” 陆拾青脸上很快浮起惊喜。 闻汐主动提出想要下床,说明他的精神与体力都在恢复。 只要不过度劳累,适当走动反而有利于经脉重新适应灵力。 “不过不能走太远。” 陆拾青起身取来一件厚实外袍,又拿了一双柔软长靴。 他半跪在床边,伸手扶住闻汐的小腿,替他将长靴穿好。 闻汐垂眼看着他。 陆拾青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这样的事已经做过无数遍。 他替闻汐整理好靴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站起身,将外袍披在闻汐肩上。 闻汐扶住床沿,缓缓坐直。 双脚落在地面的刹那,一股陌生的虚软感沿着腿骨向上蔓延。 他已经躺了太久。 哪怕肉身上的伤势早已愈合,四肢也依旧无法立刻恢复从前的力量。 闻汐撑着床沿站起身。 脚下刚刚用力,眼前便昏暗了一瞬。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陆拾青始终守在一旁,几乎在他失去平衡的同时便伸出手,一把揽住他的腰。 “慢一点。” 熟悉的温度隔着层叠衣料传来。 陆拾青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人小心扶稳。 闻汐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安静等待那阵昏黑散去。 陆拾青低头看他,神情紧张。 “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 “那先坐回去歇一会儿?” 闻汐睁开眼,站直身体。 “不用。” 陆拾青还想再劝,可对上闻汐冷淡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样的不容反驳的神情,倒与从前一模一样。 陆拾青眼底浮出一点怀念,妥协得很快。 “那我扶着你。” 闻汐垂眼,看向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陆拾青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仍旧能够清晰感受到其中的温度。 若换作其他人这样触碰他,他大概会本能地排斥。 可陆拾青靠近时,他非但没有厌恶,身体反而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陆拾青替他披好外袍,仔细系紧衣带,又将散落在肩侧的长发拢到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扶着闻汐朝殿外走去。 寝殿大门缓缓开启。 带着凉意的风迎面而来,掠过闻汐脸侧,也吹动了他鬓边的长发。 闻汐下意识眯起眼睛。 殿外是一条宽阔长廊。 漆黑石柱整齐排列,柱间垂着已经有些褪色的红绸。 风拂过,红绸轻轻扬起,擦过一盏盏宫灯,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长廊两侧守着数名魔修。 看见闻汐从寝殿中走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人显然没有预料到,竟会在这里看见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短暂的死寂之后,为首的魔将猛地回过神,单膝跪地。 “尊上。” 其余人也随之跪下,齐齐俯首。 “恭迎尊上。” 整齐声音沿着空旷长廊传出很远,在一重重宫墙之间回荡。 闻汐脚步微顿。 “他们在叫我?” “嗯。” “尊上是什么?” “是他们对你的称呼。” 陆拾青扶着他继续向前,低声解释:“你是这座魔宫的主人,也是魔域之主,玄寂是你的尊号,不过你的名字叫闻汐。” 闻汐缓慢重复:“玄寂……” 那两个字出口的刹那,识海中忽然闪过一片浓重血色。 有人立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冰冷声音落在耳边。 “从今日起,你便叫玄寂。” 画面只出现一瞬,便轰然破碎。 尖锐疼痛贯穿识海。 闻汐脚步一晃,身体再次失去平衡。 陆拾青立即将他抱紧。 “怎么了?” 闻汐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攥住陆拾青的衣袖。 等识海里的刺痛逐渐平息,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陆拾青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道:“那便不用。” 他转身看向仍跪在长廊两侧的魔修。 “以后在寝殿附近,不必高声行礼。” 众人立即低头应下。 “是。” 陆拾青重新扶稳闻汐。 “你若不喜欢尊号,他们也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 “不必。” 闻汐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他不喜欢玄寂这个名字,却并不排斥那些人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 陆拾青见他无事,才带着他沿长廊缓慢向前。 闻汐走得很慢。 起初,他几乎将大半身体重量都交给陆拾青,走出一段距离以后,双腿才渐渐适应,脚步也终于稳了一些。 魔宫比他想象中更加庞大。 一重重漆黑宫殿建在山崖之间,廊桥纵横交错,彼此连接,下方则翻涌着终年不散的魔雾。 远处最高的山峰像是被利刃拦腰斩断。 断崖之上,一座巍峨主殿沉默矗立,檐角如翼,黑色砖瓦上浮动着暗红阵纹。 天幕始终昏沉。 没有阳光,也看不见厚重云层之后的星月。 只有一盏盏宫灯沿着宫墙与长廊延伸,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火焰。 两人走过一座横跨深渊的廊桥。 桥下没有流水,只有浓稠黑雾不断翻涌。 偶尔能看见几只生着双翼的魔兽从雾中掠过,鳞片擦过石壁,带起沉闷回响。 闻汐在桥上停下脚步,低头向下望去。 一只魔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忽然从黑雾中振翅飞出。 它体形巨大,漆黑鳞片覆满全身,额头上生着一对向后弯曲的长角,双翼掀起的狂风扑向廊桥,吹得闻汐外袍猎猎作响。 陆拾青下意识向前半步,将闻汐挡在身后。 青白灵光已经在他指尖凝聚。 可那只魔兽并没有攻击。 它收拢双翼,重重落在廊桥下方的石台上,尖锐利爪摩擦着石面,留下数道深痕。 随后,它缓缓低下头颅,喉间发出一阵低沉呜鸣。 陆拾青怔了怔,指尖的灵光随之散去。 “它认得你。” 闻汐问:“我养的?” “应该算是。” 陆拾青回想片刻:“它以前守在魔宫外城,每次你经过,都会从城墙上飞下来,跟在你身后一段路。” “叫什么?” 陆拾青沉默了。 闻汐转头看向他。 陆拾青神情有些无奈。 “不知道,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也可能根本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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