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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时衍闻言笑了半天,沈韫那个老将军教儿子打仗教全套,读书只给请一个军中文书,难怪沈纪总考丙等。他拍了拍沈纪的肩:“没事,以后读书我教你。反正你骑马射箭都比我强,咱俩换着来。” 沈纪把萧时衍的手掌抖开:“殿下先把丙等考过再说吧。” “我都说了下次会考乙等!沈大哥!” 沈纪脚步一顿,刚想说莫要再提还没发生的事,便听见这个小混账喊道:“你饼渣沾嘴上了。” 萧时衍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沈纪抬手一抹果然有饼渣。他耳根一红扭头就走,那叫一个狼狈落败。萧时衍笑得直拍大腿,觉得这个伴读塞得真值,比他在宫里头遇见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有意思。 皇城教不出这样的人啊。 京城 萧时衍在京城里的名声,说好听点叫闲散王爷,说难听点就是纨绔。 他整日里不是跟一帮勋贵子弟在茶楼里斗诗,就是在画舫上听曲,偶尔兴致来了还能给人画两笔扇面。 京城里的文人圈提起五皇子,十个里有八个要摇头,说这人文采是有的,可惜不长进,白瞎了那点天赋。萧时衍听了这些话也不恼,笑嘻嘻地该如何便如何,活脱脱一副混不吝模样。 沈纪跟在他身侧几年,把这一切看得通透。沈纪的伴读差事早就满了,沈韫在南疆给他谋了一个军中职位,按说人该回去了。 但沈韫来京城述职那回跟皇帝提一嘴,说犬子在京中再留两年,一来多读点书,二来也陪陪五皇子。皇帝巴不得沈家的人留在跟前看着,痛快准了。 于是沈纪就在京城留了下来,在五皇子府里挂了闲职,平日里跟着萧时衍东跑西颠。 沈纪在京城住久了,渐渐觉出这里跟他南疆老家的不同来。南疆的人说话直来直去,办事雷厉风行,军营里更是有什么说什么,谁也不跟你绕弯子。 京城不一样,京城里的人说话拐三道弯,喝茶要讲茶道,听曲儿要讲品鉴,就连夸人都得用典。 沈纪刚来那会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瓷器铺子的笨牛,走哪里都怕撞翻了什么。萧时衍就是那个领着他逛瓷器铺子的人。 “你听这段。”萧时衍有天在书房里翻琴谱,朝着沈纪招手。沈纪被他叫了过去后,萧时衍便把琴谱摊在他面前,指着上头一段说道:“这是前朝留下的老曲子,你听听。” 他十指搭上琴弦,沈纪抱臂听了一段,直言道:“好听。” “哦?这好听在哪里?” 沈纪:“……挺有感觉,听着很舒服。” 萧时衍笑得往琴上一趴,戏谑道:“你这评价跟你这个人一样”,说着他又抽出一张琴谱来,“来,我教你。你手长,指头也灵活,学琴肯定很快。” 沈纪闻言无奈地往后退了一步:“殿下饶了臣吧,臣连琴弦都认不全。” “认不全才要学嘛。”萧时衍把他按到琴案前面坐下,“你这么聪明的人,学什么不快?骑马你学得快,弹个琴能有多难?”他把琴谱翻到第一页摆在沈纪跟前,“来,先从认弦开始。宫商角徵羽,从外到里,第一根是宫……” 沈纪被他按着学了半个下午,手指头在琴弦上戳来戳去,萧时衍听他弹了两遍,笑得拿手背挡着嘴:“你这个弹法,琴都要被你弹哭了。” 沈纪把琴弦按住,意味不明地问道:“殿下笑够了没有?” “没够,不然你再来一遍?这回轻点按,别跟拧刀柄一样使劲。” 沈纪深吸口气,想着要学会修身养性,便耐着性子重新弹了一遍。这回比方才好了一点点,至少听起来能听出个调了。萧时衍鼓掌鼓得特别起劲:“好,真是进步神速!明天再弹一遍就能出师了。” 沈纪知道他在哄人,但还是被他取悦了,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萧时衍每天抽半个时辰来教他弹琴认谱,教了快两个月,沈纪总算能弹完整的曲子,至少也算是能听了。 萧时衍听得一拍大腿:“成了,明天带你去茶楼跟人斗琴去。” 沈纪:“……臣不去。” “嗯?为什么不去?” “臣丢不起那个人。” 萧时衍笑倒在琴案上,到底是作罢了。 除了教琴,萧时衍还带沈纪去其他场子玩,京城里那些文人的场合他挨个带沈纪去。有一回去茶楼听人说书,说到精彩处满堂喝彩,而沈纪握着茶盏跟周围格格不入。 萧时衍调侃道:“你笑一笑嘛,人家说书的说得那么卖力,你给个面子。” 沈纪认真地说道:“臣觉得这个故事漏洞百出。” “哪里漏洞百出了?请沈兄替我解惑。” “那个侠客说他从城南翻墙进去,城南那道墙高两丈八,他轻功再好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前头说书的说墙外头全是老百姓的菜地,他踩哪里去?” 萧时衍一怔,随即笑着带倒了茶盏。前头那桌的客人扭头看他们,萧时衍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回过头来跟沈纪说道:“你这个人……你听个说书都带拆台的,你让我以后怎么带你出来玩?” 沈纪:“那殿下下次带臣去听兵书。” “听什么兵书,说书的哪有讲兵书的!你还不如听我讲呢,保准听得你浑身舒服。” 沈纪轻哼一声,算是应下这个邀约。 萧时衍虽然爱玩爱闹,但沈纪看得出来他并不糊涂。有一回他们去城外跑马,萧时衍骑着他那匹马落在后头,沈纪骑着黑马在前面跑一圈回来等他。 “殿下在看什么呢?” “看云。”萧时衍拿马鞭指了指天上,“你看那几朵云像不像一匹马?” 沈纪仰头一瞧,那几朵云挤在一起,轮廓确实有几分像马的形状。 他由衷地点了点头:“确实像。” “我小时候在宫里,没什么人跟我说话,我就趴在窗台上看云,看着就觉得云里头有东西。我给它们编故事,编着编着一天就过去了。” 沈纪:“………” 沈纪拉着缰绳走在他旁边,听着他不曾了解的过往。 “后来你来了。”萧时衍笑了笑,“我就有人跟我说话啦。” 沈纪握着缰绳的手一紧,那缰绳勒到他的手心,他看着萧时衍那张笑嘻嘻的脸,知道这人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打算让人心疼,他就是随口一提。可沈纪听着还是心里头发闷,浑身不自在。 沈纪想了想,找了话题把这事岔过去:“殿下,咱们比一圈?看谁先到前面那棵大树底下。” 萧时衍看了看自己胯下那匹马,不满地啧了声:“沈纪,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臣可以让殿下五十步。” 萧时衍哼了一声,一夹马肚子便说:“五十就五十,你等着!”说着那匹马慢悠悠地跑起来了,沈纪在后面数五十下,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那点距离沈纪眨眼就被追平,经过萧时衍身边时他还特意看一眼,而萧时衍正拼命地拍着马脖子喊“快跑快跑”,那马压根不理他,依旧慢悠悠地颠着。 沈纪跑出去一截又勒马回来了。 萧时衍一挑眉:“你怎么又回来了?” “臣怕殿下一个人在后面哭。” 萧时衍失笑道:“行,你赢了,我认输。你在京城里待了这些年,骑马的样子还是跟南疆一样啊。” 京城困不住沈纪,他注定不属于这里。 沈纪没理解其中深意:“什么叫跟南疆一样?” “就是……你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直,看着就特别舒服。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儿骑马讲究个姿态好看,骑两步就要理衣摆摸头发,你不一样,你骑上马就跟马长在一块。”他顿了顿又说道,“京城生不出你这样的人。” 萧时衍一生未再见过此等人。 沈纪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根发烫,羞得不行:“殿下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萧时衍一甩袖子,“你这样的人,就得在南疆那种地方才养得出来。天高地阔的,天天跟风沙打交道,胸襟不大也不行。”他拍了拍自己的马脖子,“哪像我从小关在宫里头,养来养去养出个纨绔。” 沈纪沉默片刻,笃定地说道:“殿下不是纨绔。” “哟,你还会替我说好话了?”萧时衍顿时一乐,“我头一回听你说我不是纨绔。” 这话说得没理,沈纪从未说过半个字,纵然萧时衍的行事作风跟他大相径庭,沈纪依然一切如故。 初见时如何,如今便如何。 “殿下心里有数,臣不说殿下也明白。” 萧时衍脸上的笑容一收,沈纪这家伙…每次说这些话都不提前说一声。 摒除掉世俗的只言片语,他只看见萧时衍这个人。如此坦诚,说出来的话甚至不曾夹杂着半点私心,所以萧时衍说他纯粹。 此刻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沈纪了。 两人往回骑一路,谁都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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