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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稷川对于成通府的道路并不熟悉,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顺着官道行走,像他这般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时不时地就能瞧见一两队拖家带口的逃荒难民。 走得越远瞧见的人就越多,陈稷川只能依靠着自己的前世记忆和手里面提前准备好了的指南针辨别方向,越走越觉得手里没有一张舆图是真的不行,像是一片飘零的落叶随波逐流地在这片天地间晃荡。 这日他们依旧如着往常一般往前面走,隔得远远地却突然听到了马蹄声响,还有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厚重声音。陈稷川及老邓等人齐齐转头望了过去,只瞧见了好几辆马车朝着这边驶了过来。 最前头的是几个手持兵器露出一身虬结肌肉的壮实汉子,一个个都膀大腰圆五大三粗的,一看就知道不好招惹,虎视眈眈地盯着路边的往来流民。 后面就是在这年头极其罕见的马车了,如今几乎所有的人都缺水少粮,时不时地就能在路边瞧见几具被啃过的还带着牙印的尸体,这家人居然还有多余的粮食和水去养这些动物——还不止一匹! 陈稷川对马这种动物不算特别了解,这都是那些大户人家或有身份的人能买得起的东西,可他了解马车车厢啊!他空间里现在就还有着一个呢。 车厢用了上好的木头,外头被细细地漆过了桐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车厢顶上罩了一张厚重的油布,外壁则雕刻涂绘了些精美又艳丽的花纹,外头的帘子垂落下来看不到里头的任何场景,但只看这车厢用料就知道这东西的价格定然不便宜。 恐怕只这一个车厢就够他们买上几亩田地了。 车夫穿着身灰布褂子,头上戴着顶和陈稷川他们差不多的草编斗笠,时不时地抬起鞭子往前头的马匹上挥上一下。 马车后面是两架牛车,老黄牛闷闷地往前头走,牛车上面全部都是箱子和大大小小的坛子木桶,估摸着是用来装水用的。 再往后看又是足足六架板车,上面堆满了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一个摞得极高,被用手指粗的麻绳一圈圈地死死捆在板车上面。 无论是牛车还是板车每架旁边都有好几个持刀汉子护卫,还有几个小厮仆人打扮的妇人夫郎走在马车两侧,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车上的那些东西看。流民的眼睛都看绿了,一个个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装得鼓鼓囊囊的麻袋,陈稷川瞧见一个流民甚至往下吞了吞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才在持刀汉子的怒瞪下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没有人敢往前面凑,那些刀口被磨得雪亮,凑上去就是一道血口子。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的,单是外头的这些护卫汉子就有五十来个,车队在这条灰扑扑的道路上面格外惹眼。 车后面坠着不少的人,都是想跟在他们后面和这支车队一起走的流民。 道路总共就这么宽,陈稷川和老邓等人一齐朝侧面避了开来给这些车子让开位置,马车轰隆隆地在他们面前驶了过去带起了一阵飞扬的尘土,有些泥土甚至还飘到了陈稷川他们的板车上面。林槐夏刚伸出了手想将这些灰土拂去,余光却突然瞥见前头的马车似是得到了什么指令般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疑惑地抬起了头,只见那戴着斗笠的车夫对着旁边的某个持刀汉子耳语了几句,随即汉子回过头来朝着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知晓两人说了些什么,那凶神恶煞的汉子竟转过了身……朝着他们一群人所在的这处走了过来!! 林槐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这个高大的汉子目标却并不是他们。 那人径直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压根懒得分给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半个眼神,他几步就走到了那些邓家村的村人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老邓小邓一行人的衣着,视线在他们那身破烂得不能蔽体的短打上停留了瞬,这才抬起自己的下巴点了点小邓身旁的那个孩子:“这孩子是你们家的?” 小邓这人一看就知道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是这世间最寻常普通的那种老老实实的农家汉子——出生在偏远的村子里头祖祖辈辈都靠着家里的几亩田地过活,一生去过的最大的地方或许就是邻近的镇子,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员”就是下来收税的官差。 哪怕问话的这人瞧着只是一个家丁护院呢他依旧被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心翼翼地颤声回道:“是、是我的孩子……”。 护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下巴点了点他旁边的小孩:“你们这孩子卖不卖?” 小邓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这位老爷……”。 老邓知道他不会说话,连忙张口叫了一声,可才刚说了这几个字就被那汉子当场打断:“我们家老爷一直想去养个孩子,可惜突然赶上了天灾,刚刚远远瞧见了你家这个,虎头虎脑地一看就懂事,我家老爷一眼就相中了。” 小邓已经傻了,张了张嘴,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他媳妇则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孩子,母子两个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着。 “这年头到处都是天灾人祸,老天爷不愿意给人活路,多少人连自己都养不活呢一个个都饿着肚子,孩子若是跟着了你们能落得个什么好下场?” 护卫嗤笑一声,边说边往前走了一步,一脸好心地拍了拍小邓的肩膀:“你想要什么?粮食?金银?水?药材?开个价吧,我家老爷最是心善,念在你们生养了这孩子的份上只要不是太过贪心他会愿意满足你的,我家老爷圆了愿望,你们得到笔天价报酬,说不准你们全家人都能靠着这笔粮食活下来呢,你还年轻,想要孩子日后又不是不能再生。” 他又抬头看了看小邓媳妇抱着的孩子一眼,刻意将声音提得更高了些:“我们家老爷没有孩子,这孩子要是跟我们走以后就是唯一的少爷,吃穿不愁锦衣玉食,这辈子都不用为生计操心,你这个当爹的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跟你受苦吧?” 小邓低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地面。 陈稷川这人长得高大,刚刚马车过去的时候陈易安被他挡在了身后,这会那护卫走得近了才瞥见了他身后还有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护卫顿时眼睛一亮,抬起胳膊指向陈稷川:“还有一个?把这孩子拉出来让我看看。” 陈稷川的手摸到了那根柱子上面,抬头盯着护卫的眼睛:“这是我家的孩子,不用问,我不会卖。” 护卫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见过血的人终归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平时基本看不出来这会儿他身上的那股血腥气和戾气掩都掩不住。护卫的表情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朝着后头退了半步,随即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有些丢脸般猛地清了清嗓子,“你们最好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汉子是在威胁他还是在吓唬他?胆敢这样看着他?要知道在天灾开始之后所有瞧见他们的人不是畏惧退避就是祈祷哀求,他还是头一次见着敢这样盯着自己看一点都不怵自己的人!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刻意将声音往上再提了几分,确保附近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再往前头七十里地远有着一家可供歇脚的驿站,我们会在驿站里头休整几天,你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想通了以后直接带着孩子到驿站找我们。” “这说不准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唯一的翻身机会呢?你们要是拿不定主意家里的亲戚也可以帮着想想,无论谁送孩子过来都行。” 护卫不屑地嗤笑了声,没等其他人的回答转过身子扬长而去了。 旁边的流民远远地看着,有人朝着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陈稷川看着护卫回到马车前方躬身朝里头说了会话,随即那人便拿起了自己的武器重新走到马车旁边,车子再度重新行驶,顺着这条狭窄的道路一路往前渐行渐远。 看似一切都恢复回了车队没有出现时那般,官道上一下子静了下来,道路上面只余下了几道被车轮碾过的深深的印子和……一大群没有再跟上去的流民。 这些人都是跟着车队一起过来的,刚刚护卫说的那些话他们全听得清清楚楚,有些人不在意这些继续跟着车队一起往前头去了,更多的人则留了下来,看似只是想要随便找个地方暂歇一下,那一双双漆黑凸起的眼珠子却是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不着痕迹地转向了他们几个所在的位置。 林槐夏一把安安抱在了怀里。 陈稷川的视线仍旧落在已经空无一人的道路上面,直到林槐夏碰了他一下他才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林槐夏总觉得他的神情阴阴森森的。陈稷川并没有说话,只是轻飘飘地将那根放在板车上的柱子拎了起来,随即朝着板车上面指了一下:“走,继续赶路。” 林槐夏明白他是想让自己带着安安坐到车上。 他没犹豫,立即带着安安上了板车,陈稷川这才推着板车往前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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