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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起来,互通了姓氏。 周老板又开口道:“苏小弟,今日开张的第一份炸卤,你可得卖给我。咱们结个善缘,往后你常来此处摆摊,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苏木连忙应下:“哎,好嘞,周老板您稍等。” 说着,苏木便动手忙活起来。他掀开蒸屉,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卤肉映入眼帘。五花肉红亮油润,肥瘦相间;猪蹄炖得软糯,皮肉泛着莹润的光泽;鸭肉色泽深沉,肉香扑面而来;鸡肉白嫩饱满,尽数吸饱了卤汁。 他取半块五花肉搁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笃笃笃的切肉声清脆利落。随后又切下几块鸭肉与鸡肉,一同放进小铜锅之中。 “滋啦”一声,卤肉下入热油,浓郁的香气瞬间迸发而出,好似沉睡一夜的猛兽骤然苏醒,冲破桎梏。那香气浓烈霸道,肆意弥漫,比昨日还要醇厚诱人。香气钻进行人的鼻腔,钻进铺子的门缝,漫过街巷的每一处角落,叫人无处可躲。 周老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叹道:“哎呀,这味道,当真绝了!我做了这么多年吃食,从未闻过这般勾人的香气。” 苏木淡淡一笑,专心翻动锅内的肉块。他动作轻而稳,将每一块肉都翻搅均匀,让肉的每一面都炸至金黄。小铜锅内油花翻滚,肉块在热油中滋滋作响,表皮渐渐凝出金黄酥脆的外壳,声响如同雨打芭蕉,清脆悦耳。 待肉块炸得金黄焦脆,他拿起漏勺将肉捞起,沥净多余油脂,盛入一只大木碗。接着撒上孜然粉、辣椒面、花椒面,又添一把炒得喷香的芝麻与花生碎,再拌入各式调料配菜。 那股香气,几乎要勾走人的魂魄。 苏木端起木碗,上下颠动几下,让调料均匀裹附在每一块肉上。动作洒脱利落,好似杂耍一般,肉块在半空翻飞,最后稳稳落回碗中。随后他取来油纸,将炸卤仔细包裹妥当。 他又额外切了一份约莫三两的卤肉,单独包好。 “周老板,这份是炸卤,这份是卤肉。”苏木双手递过去,“卤肉这份,便当小弟送您尝尝鲜。” “这……这怎么好意思!”周老板颇有几分过意不去,但也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他本就是想与苏木交好,若是一味推拒,反倒显得生分。 苏木笑道:“周掌柜不必客气。您若是心中过意不去,往后我在此摆摊,但凡有什么难处,还望您多多照应便是。” 周老板听了,心中十分舒坦。这苏小弟不光手艺出众,为人也通透懂得人情世故。他不再客套推辞,收下吃食,郑重叮嘱:“苏小弟往后但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我这铺子就在此处,跑不了。” “那就多谢周老板了。”苏木含笑应答。 周老板拎着吃食返回铺子,一进门便高声喊道:“孩儿他小爹,快来尝尝,这是炸卤摊子苏老板送的卤肉!” 苏木则继续打理自己的摊子。因周老板这一份炸卤出锅,浓郁香气再度在街巷四散开来,比昨日更加醇厚诱人,仿佛生了双翼,飘向街巷的各个角落。 所谓十里飘香,大抵便是这般光景。 没过多久,便有食客循着香气寻了过来。 第一个前来的是位中年男子,一身绸衫,手中提着鸟笼,笼内画眉鸣声婉转。他走到摊前,打量一番苏木的摊子,眼睛一亮:“哎,这不是昨日卖炸卤的摊子吗?” 苏木连忙招呼:“客官好眼力,正是在下。” 那中年男子笑道:“昨日我买了一份回去,家里人个个都说好吃,直言这辈子没吃过这般香的肉。” 苏木笑道:“客官今日来得倒是早。今日要些什么?有猪肉、猪脚、鸭肉、鸡肉,任您挑选。猪脚带着蹄筋,炖得软烂,炸过之后滋味格外香浓。” “哎哟,居然还有卤猪脚?”中年男子眼睛更亮,凑上前看向蒸屉里的卤肉,“瞧这猪蹄,看着就让人嘴馋。那我要两斤卤猪脚,带蹄筋的,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依旧要炸的,多放芝麻,辣椒也多加一勺。” “好嘞!” 苏木手脚麻利挑出两块约莫两斤重的猪脚,放在案板上。猪脚早已卤得软烂,皮肉泛着油光,稍稍一碰便快要脱骨。他挥刀落下,笃笃笃几声,将猪脚剁成大小均匀的小块,下锅、油炸、调味,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浓郁香气随着他的操作不断向外飘散,如同水波涟漪一圈圈荡开,引得越来越多路人驻足围拢。 有昨日的老熟客,走上前来熟络地搭话:“老板,今儿又出摊了?昨日我买了半斤回去给孙子尝,那孩子吃完还在舔手指头!今日再给我来半斤猪肉炸卤,半斤鸡肉炸卤,多放些花生碎和青菜叶子。” 也有听亲戚夸赞,特意赶来一试的路人:“这就是那家卖炸卤的摊子?我二姨昨日买过,夸得天花乱坠,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吃食。闻着确实香,那先给我来半斤卤鸭肉尝尝。” 还有昨日来晚没能买到,今日特意赶早的客人:“哎哟老板,可算找着你了!昨日我来迟了没买上,今日可得多买些。卤猪肉来半斤,炸卤要一斤,全都要鸭肉,香得很。调料能不能多给放点?拌饭吃最是下饭。” 更有不少被香味吸引而来的新客,站在摊前犹豫不决:“老板,你这炸卤和卤肉有什么区别?哪一种更好吃?” 苏木一边忙碌,一边热情应答:“卤肉是直接卤制完成,入味十足,冷吃热吃皆可。炸卤是拿卤肉再经油炸,外酥里嫩,香气更浓。您不妨先尝两口,觉得合口味再买。” 说罢,他切下一小块卤肉,又炸了一小块,用油纸托好递过去请人品尝。 那人尝过卤肉,点点头:“嗯,入味,香。”待尝完炸卤,双眼骤然发亮,好似点亮灯火一般:“哎哟,这味道绝了!镇上竟从未见过这般吃食,实在太过美味!吃完舌头都像是不属于自己了,又麻又辣又香,芝麻醇厚,花生酥脆,简直妙不可言!老板,卤肉和炸卤各给我来一斤,卤肉要猪脚,炸卤选鸡鸭肉。我要带回家待客,今日家中来了客人,正愁缺少下酒菜,这下正好!哈哈哈哈,这滋味,痛快!” 总而言之,今日的生意,比昨日还要火爆。 苏木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意却始终不曾消散。切肉、下锅、油炸、调味、打包、收钱,苏木做得有条不紊。渐渐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也顾不上细细擦拭,只偶尔抬袖随意抹上一把。 午时没过多久,苏木的炸卤便售卖一空。他一边收拾摊位,一边暗自盘算。这两日,炸卤的销量远胜于单纯的卤肉。看来大同镇的百姓更偏爱热食油炸的口感,喜欢外酥里嫩、香辣过瘾的滋味。往后每月,都得多备上几罐菜油,油炸吃食,本就十分耗费油料。 他将锅碗瓢盆尽数收拾妥当,用干净抹布擦拭干净,一件件收进背篓。小泥炉熄灭火源,倒净炭灰,擦拭干净,也一并装入背篓。 全部收拾完毕,苏木到周老板的铺子里吃了一碗面,将餐车托付周老板代为照看,便动身去采买明日要用的食材。他照旧购置二十多斤猪肉、鸭肉、鸡肉,又在肉摊挑了几根肥瘦相宜的排骨,请摊主剁成小块,用两层荷叶严严实实包裹,放在背篓最上方。 向周老板道谢取回餐车,苏木这才推着车子往青山村返程。斜阳如同融化的金箔,慵懒铺洒在镇外土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恰似一株被晚风压弯的瘦竹。 从大同镇回青山村,足足十多里山路。推车的手臂,从酸胀酸痛,渐渐变得麻木,到最后几乎失去知觉,只剩双臂机械地向前用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后背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双脚走得灼热发胀。 苏木浑身疲惫,如同被拧干的抹布,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赶紧回到家中,躺倒在床上好好歇息一番。 他咬紧后槽牙,脖颈青筋微微凸起,一步一步挪到苏家院门前。他几乎是急不可耐伸出手去推院门,心中只有一个念想:尽快停好餐车,躺下歇息,什么琐事都不去想,连日奔波,实在是累得够呛。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发出悠长喑哑的声响,仿佛连这扇木门,都在替他诉说一身疲惫。 可他一只脚刚踏进院落,眼角余光,便瞥见院中伫立着一道人影。 是苏晓非。 苏晓非直挺挺地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像一根被人钉进地里的木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阴沉沉的死气。 苏木下意识多瞥了一眼,只见苏晓非那张脸阴得能拧出水来,眉眼之间戾气横生,像是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咬得死紧,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整张面孔都扭曲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这模样,分明是刚从外头回来,而且被人气得不轻,心头的火气憋了一路,此刻正烧到最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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