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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苏木声嘶力竭的话,硬生生把他拉回那个不堪的场景。许久,秦臻缓缓转过身,怔怔地看着苏木。 此时的苏木早已泪流满面,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这汹涌的泪水,更像是这具身体里,原主残留的不甘与悲愤终于找到了出口,再也压抑不住,宣泄了出来。 秦臻看着泪流满面的苏木,浑身剧烈一震,像是被击中要害,心口传来尖锐的疼。他的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眼泪忍不住滚落,砸在地上,也砸在他心头,疼得他浑身发颤。他张了张嘴,想道歉,想解释,可嘴唇哆嗦半天,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悔恨与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秦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还带着少年人的倔强:“我……我还是不能给你卖身契!” 苏木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眼底最后一丝希望火光,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熄灭,只剩无边黑暗。 可就在苏木彻底心灰意冷时,秦臻又开了口:“爹爹临终前,只把卖身契的事告诉了我一人,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也绝不会让大哥二哥知道半点消息。” 说完,秦臻不敢再多停留,仿佛多待一刻就会动摇,他猛地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后山。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小路尽头,只留苏木孤零零站在后山入口,满心苍凉。 苏木怔怔站在原地,久久望着秦臻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浑身的力气、支撑、希望,全都随着秦臻的离开消散,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缓缓跌坐在身旁的青石板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满心都是疲惫与茫然。 苏木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悲痛,还有挥之不去的绝望,这绝望不像方才那般汹涌,却像冬日刺骨的寒气,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发寒。可在这无边绝望里,却又生出一丝微弱的安慰,秦臻的话字字真切,他不会交出卖身契,更不会让秦富、秦贵知晓,这意味着他还有喘息的余地。 事到如今,苏木别无选择,只能在心里祈求秦臻信守承诺,他把往后的安稳、所有的希望,全都押在这个满身伤痕、偏执倔强的少年身上,押在他对原主仅剩的情谊与维护之上。 身契风波24 苏木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余晖洒满山林,才缓缓撑着身子站起身。下山的路,苏木走得极慢,脚步沉重,如同失了魂。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苏家小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苏奶奶正坐在院里择菜,一抬头看见苏木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手里的青菜都掉落在地,慌忙起身。只见苏木脸色惨白,双眼红肿,显然是哭过一场,整个人蔫头耷脑,憔悴得让人心疼。 苏奶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声音满是急切,带着哭腔连声问:“木哥儿,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摊子的麻烦不是解决了吗?你快说句话啊,别闷在心里吓奶奶!” 苏奶奶担忧的话语,把苏木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抬眼看到苏奶奶满是心疼焦急的脸,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自己,心里瞬间涌上浓浓的愧疚,不该让老人家这般担心。他强打精神,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的悲伤、委屈全都压下去,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十分勉强:“奶奶,我没事,您别担心。我去后山寻卤味用的药材,走了远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疼得哭了一场,现在早就不疼了。” 苏奶奶半信半疑,上下打量他,又伸手在他身上细细摸了一遍,确认没摔伤,才稍稍放心。但她依旧眼眶发红,絮絮责备道:“你这孩子,后山路陡湿滑,怎么敢一个人去!万一出事可怎么办?真不疼了?难受可别硬撑,奶奶这就去请大夫!” 苏木连忙摇头,再三宽慰,好说歹说才哄住苏奶奶。苏奶奶虽还是放心不下,见他精神稍稍缓和,也不再追问,忙催他进屋歇息,晚饭交由自己来准备。 这一夜,苏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无眠。他盯着头顶斑驳的房梁,脑海里全是白天和秦臻的对话,还有那张不知藏在何处的卖身契,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担忧。他清楚自己绝不能放弃,必须拼命攒钱、未雨绸缪。万一哪天秦臻想通了,自己手里得有足够的银钱,才不会错失良机。 第二日,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晨雾弥漫,苏木便早早起了床。他轻手轻脚收拾好摆摊的家当、食材和调料,小心翼翼推开院门,踏着浓雾赶往大同镇。清晨雾气极浓,前路模糊,路面湿滑,可他的脚步格外沉稳,一步一个脚印,没有半分迟疑。 他还要继续摆摊,继续做他的炸卤,继续攒他的银子。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要过下去,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不能停下来。因为他身后没有退路,他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直到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再是谁的奴仆,不再受谁的钳制,只做自己的主人。 至于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不能倒下。 大同镇的早市才刚刚开启,苏木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油锅里的卤味炸得滋滋作响,香气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渐渐吸引了一个又一个过路的行人。苏木忙前忙后,招呼客人,收钱找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谁也看不出这个年轻人心里头压着多么沉重的石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苏木的炸卤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攒下的银钱也渐渐多了起来。可他不敢松懈,因为他知道,他离赎回卖身契的那一天,还差得很远很远。可他从来不怕,他有的是耐心和韧劲,一年等不到就等两年,两年等不到就等三年五载,他坚信只要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攒够银子,拿回卖身契。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只能把所有期盼,都寄托在秦臻那句“我不会给任何人”的承诺之上。 然而,世事无常,人生的际遇从来都不会顺着人心的期许缓缓前行,那些藏在暗处的阴霾,总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候,骤然笼罩住好不容易迎来微光的生活。 因着秦臻拒绝归还卖身契,苏木只能将全部的信任与希望都寄托在不足七岁的秦臻身上。少年郑重的承诺,如同黑暗里的一束光,让他在这举步维艰的异世,还能有一丝喘息的底气。他信了秦臻说的,绝不会将他卖身契的事情泄露出去,更信秦臻不会将那纸束缚他一生的契约交给任何人。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老天爷竟如此残忍,跟他开了一个致命的天大玩笑,只消一瞬,便将他费尽心力筑起的安稳岁月,砸得支离破碎。 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大盛朝一百三十三年二月初六,苏奶奶五十六岁生辰的前一日。 这天,苏木早早卖完了卤肉,等食客尽数散去,他匆匆收拾好摊子,直奔镇上的首饰铺。 铺子里的物品种类繁杂,其中铜镜的款式尤其多样,有素面简约的,有刻着兰草、牡丹小花纹的,价钱从几文到几两银子不等,分了多个档次。苏木在铜镜架前挑了又挑,选了许久,最终挑了一面刻着缠枝莲纹的铜镜。缠枝莲寓意吉祥绵长,送给苏奶奶再合适不过。 他小心翼翼捧着铜镜,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镜面,一想到苏奶奶收到礼物时开心的模样,连日来起早贪黑的疲累都消散大半。苏木付了钱,让掌柜找了块干净粗布,将铜镜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包好,稳妥放进背篓,这才推着餐车往青山村走去。 从镇上回村,必经一条林间小路,苏木先前曾在此处遭遇地痞拦路,所以每次路过都格外谨慎。今日虽一心盼着早点归家,却也半点不敢放松警惕。 苏木推着餐车,心里盘算着早点到家,把给苏奶奶的礼物藏好,再炖一锅热汤,做些奶奶和雨哥儿爱吃的菜肴,好好吃顿安稳晚饭,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笑意。可谁料,刚要走出这片僻静林子,一个猥琐鬼祟的身影,骤然从路边歪脖子树后窜出,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苏木心里咯噔一沉,抬眼望去,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尽,神色陡然沉冷,眼底盛满厌弃与戒备。拦路之人不是旁人,正是青山村游手好闲、臭名远扬的地痞刘赖子。此人在村里横行霸道、作恶不断,村民们皆是敢怒不敢言,苏木早前便与他结过怨,此刻在这偏僻无人之地遇上,一看便没好事。 刘赖子特意在此堵截苏木,皆是因为他挥霍无度,早早将手中银钱尽数败光,却依旧贪恋从前奢靡享乐的日子,不肯踏实度日。囊中羞涩之下,他便将歹毒主意打到了苏木身上。 先前,刘赖子联合秦富、秦贵,哄骗年幼的秦臻败光秦家全部家底,他自己前前后后从秦臻身上骗取了不少银钱。按理说,这笔钱财省着花销,足够他安稳度日许久,可他此前找人围堵苏木、意图寻衅勒索,不仅没能得逞,反倒赔付了四十五两银子给地痞。一番折腾下来,他手中积蓄几乎彻底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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