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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寒左右捡到他,到今日雨水,大概一个月左右,春就要到了,连日阴雨,庙里漏得厉害,到处湿漉漉的。
我脸上抹的灰被雨水和汗水冲得一道一道,实在难受。看他靠在门口,背对着里面,似乎在观察天气,我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悄悄挪到角落里,那里积了一小洼从破洞滴下的雨水,还算清澈。我迅速解开头上那块又脏又潮的破布,散开发髻,用手捧起雨水,胡乱地搓了把脸。
水很凉,但能把粘腻的污垢洗去。我又掬起水,想囫囵抹一下脖子。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扬起了我散落的头发,也吹动了角落的破帷幔。
几乎是同时,陈望大概是觉得风大,转过身想提醒我什么。
我们的视线,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我僵住了,捧水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没了灰泥和假疤的遮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颊边、脖颈,还在往下滴水。
晨光恰好从破窗斜射进来,照亮了这一隅,也照亮了我来不及重新掩藏的脸。
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凝固。
他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明亮的东西晃了一下,随即,那眸光骤然变得极其柔软,又翻滚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时间彷佛停滞了。只有水滴从我发梢落下的声音,嘀嗒,嘀嗒。
我猛地回过神,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捂脸,想抓起地上的破布重新裹上。
“忍冬。”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有重量,一下子定住了我慌乱的动作。
我僵着背,不敢回头,手指死死攥着潮湿的破布。
脚步声靠近,很慢,很稳。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再上前。
我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你……”他开口,语调是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和温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把脸……擦干净了?”
这不是问句。他看到了。
我背对着他,点了点头,脊背绷得笔直。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他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说:
“真好。”
不是“你真美”,只是两个最简单的字,“真好”。
好像我洗去尘埃、露出本来的样子,是一件天经地义、本该如此的好事。
我知道自己长得不算难看,沈医娘还在时,曾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叹气:“冬儿这眉眼,生得太清楚了……在这世道,是祸不是福。”
所以,我很早就学会了把自己“弄得不清楚”。
可他说:“真好。”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接着,他的声音更沉了些:“以前……是不是很怕?所以才要那样?”
他没明说是哪样,但我们都懂。
我依旧没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却微微塌下了一点。
他又走近了一步,这次,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头发和背脊上,“忍冬,”他叫我,“以后……不用再那样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只是用更坚定的语气说:
“至少在我身边,不用。以后……等我们有了安稳地方,你爱怎么干净,就怎么干净。再也不用东躲西藏,往脸上抹东西了。”
我慢慢地转过身,抬起眼看他,攥着破布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脸上还湿着,没了伪装,我能感觉到风直接吹在皮肤上的微凉,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一个苍白、消瘦、眼神里还带着惊惶,却被他用如此温柔笃定的目光包裹着的女子。
他甚至稍稍退开了一点,给我空间。
只是那样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柔和、甚至有点傻气的弧度。
又过了两天,罐里最后一撮盐也用光了。存粮彻底见底。黄昏时,我们对着空荡荡的窑洞和即将熄灭的火堆。
他背上的伤好了些,能稍微活动,但脸色还是苍白。他望着窑洞外沉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得想法子弄点吃的……或者钱。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累你。”
当他说出「拖累你」那样涩口的话时,我心里其实有点着急,又有点说不清的……气?
我想告诉他,不用那样想,我们能活下去。
我把火堆里最后一点红炭埋进灰里,保存火种,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径直走到窑洞最里面。
那里有个塌了半边的泥坯,我绕到背后,蹲下,伸手在底座后面一个被阴影完全遮住的缝隙里摸索。泥土有点潮,但我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走回火堆旁。当着他的面,解开油布上系着的草绳,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蓝布包,我把蓝布包也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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