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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前方通往的,是更深,冷的黑夜。
绸子裂开,只在一夜之间。
我在余府挨过第一个除夕,转至次年六月,朝堂之上已是风云突变。
京中大族倾轧,牵一发而动全身,余府不过是依附于旁支的末流,在地方上虽算一方豪强,于京城的棋盘里,却连颗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不过是站错了队,便成了被顺手清扫的尘埃。
官兵撞开沈府大门时,火把映得天井通红,余县守被反剪着双手拖出来,官帽滚在泥水里。夫人瘫在地上,哭得背过气去。
抄家的声响震天,箱笼砸开,瓷器哗啦碎了,女眷的哭嚎和兵卒的喝骂搅成一锅滚粥。
余音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肉里。她脸上一片死白,看着我,嘴唇抖得厉害,声音轻得像飘:“忍冬……我们……没家了。”
女眷要被发卖。官妓,或者军妓。
余音闭着眼,拆下头上一根最细的金簪,塞进我手里。
“跑。”她只对我说这一个字,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往城外乱坟岗跑,躲起来,活下去。”
她把“活”字咬得特别重,然后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没跑。
我把那根带着她体温的金簪,飞快地塞进鞋底的夹层。然后,我低下头,缩起肩膀,把自己混进那群同样惶惶不安、即将被发卖的仆妇丫鬟堆里。
押送的车队来了,女眷们像货物一样被驱赶上去,挤作一团。
余音也被推搡着上了车,她茫然地站在车尾,看到我时猛地一震,她想开口,我立刻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裙角,抬起头,对她摇了摇头。
别出声。跟着我。
押送牛车吱吱呀呀出了城,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走了小半天,转入一条更荒僻的岔路。
押送的兵丁只有两个,骑在瘦马上,骂骂咧咧,嫌这差事晦气,又热又累。
路过一片密林时,其中一个说要解手,另一个也嘟囔着下马,把马拴在路边树上,钻进林子深处。
我一边扶着她,一边飞快地转动脑子,眼睛像尺子一样量着周围的地形。
这是我的本事,从小就有。宋老爹带我去各处收尸验伤,穿街过巷,翻山越岭,回来时他常考我:“丫头,刚才从东门进来,过了几个巷口?右手边第几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我比划得清清楚楚,宋老爹那双看惯尸骨的眼睛里,会露出难得的赞许:“你这记路的脑子,比衙门里画舆图的都灵光。好,这本事好,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也丢不了。”
林中不远有条陡坡,坡下是茂密的灌木和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我猛地抓住余音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车下一拽!同时自己翻身滚下。
“啊!”余音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被我拖着,踉踉跄跄滚下陡坡。枯枝碎石刮破了我们的衣服和皮肤。
“他娘的!有人跑了!”林子里的兵丁听到动静,大骂着追出来。
我不管不顾,拖着吓呆了的余音,连滚带爬冲下河床,钻进对面最密的灌木丛里,拼命往深处钻。只听见身后远处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搜寻的动静。
余音几乎是被我半拖半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她脚上的绣鞋早已磨破,细嫩的脚底很快起了水泡,每一步都疼得吸气,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着牙没再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我的袖子。
我们一直跑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才敢停下来,瘫在一处隐蔽的土坎后面,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余音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混合着刮伤的血迹,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我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已经是荒郊野外,远处能望见县城模糊的轮廓,另一边是连绵的、光秃秃的丘陵。
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一身破烂衣服,和我鞋底那根细小的金簪。
我扶起几乎虚脱的余音,辨了辨方向,朝着远离官道、更荒僻的丘陵深处,蹒跚走去。我们必须先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活下去。这次,是我对她说。
我和余音逃出来,破窑洞成了我们暂时的窝。头些天,还能在附近找到些刚冒头的野菜芽,挖点勉强能入口的草根,接石缝里渗出的泥水。余音放下大小姐的身段,跟着我辨认那些能吃的苦涩植物,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
可怕的是,天气越来越燥热,雨水稀少,原本就贫瘠的野外,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惨惨的树干;草根被挖得一片狼藉,只剩下干裂的土块。
我趴在窑洞口,藉着枯草的缝隙向外望去。远处官道的残迹上,果然有一大股人流,像一条肮脏迟缓的濒死巨虫,在滚滚黄尘中蠕动。
他们大多衣不蔽体,拖家带口,脚步踉跄,不时有人倒下,肉瘪下去,骨头支棱着,便再也没能爬起来。
树皮剥尽,草根挖绝,空气里除了尘土味,隐约飘来更加浓重的、混合着汗臭、排泄物和某种甜腥的气息。
——那是瘟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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