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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仆啐了一口,“我们老爷要的是县守千金,你这贱坯子,白送都嫌污了眼!”
男人掸了掸绸衫袖子,作势要走:“怎么着,余大小姐?不去?那就烂在这儿,等着扒光了卖肉,或者……慢慢饿成一把骨头,跟你这哑巴一块儿,丢到乱葬岗喂野狗。选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
余音忽然开口:“我去。”
她扶着窑壁慢慢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土,眼底沉成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忍冬,”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别傻。活下去。我……我会想办法,给你弄吃的。”
她跟着那男人走了。
我追了两步,被壮仆拦住。只能看着她瘦削的背影,融进西市灰败的、死气沉沉的人流里,再也看不见。
后来,我像个幽魂,在那座宅邸的偏门附近打转。饿了,就掏掏墙角的老鼠洞,或者跟更小的乞丐抢点别人扔的菜帮子。
直到有一天,一个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的老嬷嬷,拎着个泔水桶出来,左右瞅瞅没人,飞快地把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低声说:“余……余姨娘让给的。”说完,慌慌张张就进去了。
我打开,里面是半块掺了麸皮、硬得像石头的饼,还有一小撮齁咸的腌菜头。
再后来,她又偷偷塞给我几次。有时是几枚温热的铜钱。
“省着点花,哑巴。”
老嬷嬷叹着气,“余姨娘……日子难熬。老爷心思歹毒,专拣她折辱取乐。大娘子又是个刻薄性子,稍有不顺,非打即骂,连口热饭都不给她吃。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受着……造孽哟。”
我心里像塞了把冰碴子,又冷又疼。
再再后来,连老嬷嬷也不出来了。偏门紧闭,换了新把守的,凶神恶煞。我绕着宅子转,听见路过的闲汉嘀咕,说这刘老爷在站错了队,叫人给参了,家抄了,人锁走了,家眷奴婢散的散,卖的卖。
余音呢?我比划着,急切地拉住一个看似知道内情的货郎。货郎撇撇嘴:“早不知卖哪儿去喽!刘老爷玩腻了,还能留着?听说随手就送给临县一个姓吴的粮商了,抵了点旧账。那吴粮商屋里小老婆七八个,谁知道塞哪个犄角旮旯了。”
我脑袋里“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我疯了似的往临县跑,一路走一路问,到了临县,我就在那些高门大院附近转悠,看见有面善的丫鬟婆子出来,就凑上去比划着,有没有一个姓余的,新来的姨娘?很瘦,眼睛很大……?
大多数时候,换来的是白眼、呵斥,或者直接一脚:“滚开!臭要饭的哑巴!脏死了!”
“什么余不余的,没听说过!”
我心里的火苗越来越暗,身子也越来越虚。可我不甘心。余音说过,让我等她。她说她会想办法。
我挨了无数拳脚,只好一边去乱葬岗扒着死人身上扒点东西换点吃的,一边挨家挨户地打听余音的下落。
远处来了三四个家丁模样的人,扛着一卷破草席,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晦气!老爷玩剩下的破烂货,还得咱们来扔!”
他们走到一处浅坑边,把席子往地上一扔。一个家丁用脚踢了踢席子卷:“麻利点,看看身上还有没有藏私!老爷说这贱婢偷藏了一支银簪子!”
席子散开一角。我离得不算近,却下意识地望过去。那露出的一截小腿,瘦得皮包骨,上面布满青紫的淤痕,有些像是旧伤,有些还透着新鲜的血色。
脚踝上,似乎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那是去年冬夜,余音偷了府里的剑,非要在院子里练什么侠女的招式。雪滑路陡,她一脚踩空,磕在假山的棱角上,我替她换药时,她还给我炫耀,说:“这疤多好看,像月牙儿似的。等我将来闯荡江湖,这就是我的信物!”
那几个家丁在尸体上胡乱摸索了一阵,骂骂咧咧地又踢了两脚,啐了口唾沫:“穷酸娘们儿!屁都没有!白跑一趟!”转身走了。
旁边等着的那几个汉子,立刻像饿狼见了肉,呼啦啦围了上去,开始争抢尸体上那点破烂衣裳。
我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不……不会的……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可我的腿,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一步一步,朝着那具尸体挪过去。
围着的人正为一件半旧的内衫撕扯,没人注意我这个哑巴。
我终于走到了跟前。
那尸体的衣裳被扒得精光,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鞭痕和掐痕,一张脸肿得变了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惨淡的天光下。
脸朝上,双眼空洞地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头发凌乱,沾着草屑泥土。
是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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