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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模仿他的口型,可「陈望」两个音节对我来说依然复杂。“陈”字还好,“望”字的尾音和口型转换,让我喉咙发紧,试了几次,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我有些着急,脸也憋红了。
陈望却笑了,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岁岁年年,我慢慢教,你慢慢学。”
他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让我的心跳透过掌心传来。
“你看,它跳得这么快,都是因为你。名字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白露前后,营地里还弥漫着处暑那晚的暖意。陈望得了空,总爱寻我。
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看我写字。
“写我的名字。”他眼里带着笑,还有一丝少年气的期待。
我铺开一张麻纸,蘸了墨,写下早已烂熟于心的「陈望」二字。墨色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洇开,笔划却清晰。
他凑近了端详,点点头,又摇摇头。“字是对的,骨架也稳。”
他伸手,指尖虚虚抚过纸上的字迹,没碰着,“可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他抬眼看看我,又看看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许是我贪心,想看你写我的字。”
秋分那天,他带来的墨锭换了个略好点的。
“我的字是「守之」,”他一边缓缓研墨,一边说,“族中长辈起的,取「守道不移,持之恒久」意。这些年……颠沛流离,几乎没人叫了。”
他顿了顿,将笔蘸饱了墨,递到我手里,然后从背后轻轻拢住我握笔的手。
“但我想让你会。”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手引着我的手,在纸上缓缓移动,力道平稳。笔尖划过粗砺的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握着我的手,在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守」、「之」。
“这两个字,比我的名更重要。守着道义,守着本心,以后……也想守着家,守着你。”
他轻声说,气息微暖。
可「之」字的最后一笔,我总是写不好,不是太飘就是太钝。他的手掌微微加力,又适时放松,引着我找到那微妙的平衡。
“不急,”他松开手,看着纸上那略显笨拙却笔画完整的两个字,眼里是狡黠的笑意,“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寒露,霜降。
陈望来我帐里的次数,渐渐少了。即便来,也常常是深夜,带着一身尘土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依旧会看我在石板上或废纸上写的字,可那笑容底下,总压着什么。
他说话时,耳朵听着帐外的风声,有时话到一半顿住,眉头不自觉蹙起。
营地里那股胜券在握的松快气,不知何时悄悄散了。风声紧了,马蹄声更急。我开始频繁从往来士卒的低语和伤员破碎的呻吟里,听到朝廷派来的北军精锐。
陈望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疤。眼里的血丝和疲惫一日深过一日。可他看我时的目光,却愈发温柔,温柔得近乎贪恋,也温柔得让我心底发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这辈子,好运似乎总是短暂。
沈医娘,宋老爹,余音,小禾姐……这一次,上天肯把陈望留给我多久?
立冬,小雪。
今年冬天来得又早又猛。永平十年的腊月,雪一场接一场,似乎想把天地都冻住。战事越来越不顺,传来的多是坏消息。北军步步紧逼,先前归附的豪强又开始摇摆。
大雪那夜,刚经历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遭遇战。我守在伤兵营的炭盆边,正藉着昏暗的油灯,艰难地核对所剩无几的药草账目。帐帘忽然被掀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雪卷着寒气猛地灌入。
陈望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进来。他像是刚从雪地里拔出来,旧皮甲上覆着厚厚的雪,连眉毛睫毛都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脸色在雪光和灯火的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看了我片刻,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极轻微地,对我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没成功。
“还没歇?”他问,声音被寒气激得有些沙哑。
我摇摇头,倒了杯一直温在炭盆边的热水,递过去。
他接过,氤氲的热气扑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雪花从他掀开的帘子外飘进来几片,在灯光里打着旋,落在他肩头,又悄无声息地化掉。
我们都没说话。营地很静,只有雪落下的簌簌声,和他喝水时轻微的吞咽声。
他没走,也没再看我写的字,就看着我。看了半晌,他喉结滚了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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