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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米饭,嚼不出什么滋味。
这时,碧珠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见状,屏息立在一旁。
崔琰端起新换的热茶,饮了一口,对碧珠道:“明日,她要的笔墨纸砚,照最好的备一份送来。再寻两本开蒙的字帖。”
“是,郎君。”碧珠连忙应下。
第二日碧珠就送来两样东西:一本极其浅显的启蒙字书《急就篇》,和一刀质地上乘的剡溪藤纸。
碧珠传话:“郎君说,娘子若闲来无事,可照着描摹,纸张管够。”
碧珠还领了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整洁青衫、神色严肃的妇人进来,姓苏,暂来教我握笔运笔,认读书上的字。
苏娘子规矩极大。如何坐,如何执笔,手腕如何悬空,笔锋如何运转……一丝不苟。我本就紧张,被她那双严厉的眼睛盯着,手抖得更厉害,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墨团一个接一个。
“腕要稳,心要静。”苏娘子声音平板,“这般浮躁,如何成字?”
我咬着唇,不敢反驳,只能一遍遍重新蘸墨,在昂贵的藤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丑陋的墨痕。心里憋着一股气,又夹杂着对糟蹋好纸的惶恐,还有对自己笨拙的沮丧。
不知道反覆了多少遍,写得手腕酸胀,眼睛发花,苏娘子才略微颔首,算是放过我今日。她起身告辞,背影挺直,规矩一丝不乱。
我瘫坐在椅子上,对着满纸狼藉发呆。手指沾满了墨,袖口也蹭黑了一块。就在这时,熟悉的甜香飘了进来。
碧珠端着今日的食盒走进来,看到我一副魂飞魄散的狼狈相,又看了看桌上惨不忍睹的作业,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娘子先歇歇,用些茶点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新做的枣泥山药糕,依旧是精致的梅花形,旁边配着一盏清口的桂花蜜露。
自那回桃花酥落了肚,往后每日午后,小厨房的人总准时送来一方食盒。
有时是烤得金黄、撒满芝麻的糖饼,咬一口,酥脆掉渣,满嘴甜香。有时是雪白绵软的茯苓糕,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入口即化。
还有一次,竟是几个捏成小兔子模样的豆沙包,红眼睛用枸杞点的,憨态可掬,我捧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咬掉它一只耳朵。
吃完,指尖总会沾上一点碎屑或糖霜,我悄悄抬起手,凑到鼻尖嗅一嗅,那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能让我偷偷开心好一会儿。
我便也渐渐不去深想这每日不重样的甜点从何而来。大约是这高门大户的惯例吧,我想。
总归是……很好吃。
我忽然走了神。
陈望在军营里,肯定吃不到这个。他们吃的,是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混着沙子的粥。就算在太平年景,寻常百姓家,谁舍得用这么精细的面、这么甜的枣泥、费这么多工夫,就为了做几块不能饱腹的糕点呢?
这甜,是云上的日子才有的。
我心里那点因为吃到甜食而生的雀跃,悄悄淡下去一点,泛起一丝微酸的怅惘。
要是……要是能留一块,带给陈望尝尝就好了。哪怕就一口,让他也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甜法。
但这念头也只能是念头。我低下头,把剩下的糕点慢慢吃完,连碟子里那点掉落的碎屑,都用指尖小心地沾起来,送进嘴里。
晚饭是和崔琰一起吃的,连着四五天了,他都是傍晚时分过来,默不作声地一起用晚膳。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苍白,大概伤还没好透,又劳神。吃饭时话更少,筷子动得也慢,常常是几口就搁下了,只端着茶,静静地看着窗外出神,或者……看着我吃。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碧珠她们都在外头候着。这种安静不让人害怕,反而有种奇怪的……平静。他不说话,我也不用费力比划,就老老实实吃自己的饭。
偶尔偷偷抬眼看他,能看见他眉心微微蹙着,像是被千斤重的东西压着,连吃饭都不得轻松。
今天,我看他又只动了几筷子就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左肩——那是他受伤的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放下碗,指了指他的肩膀,又指了指桌上的菜,脸上带出一点询问和担忧的神色。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怔了。
他周身那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场,好像真的因此松散了一丝丝。
“无妨。”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吃你的。”
我便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有点异样。他好像……并不讨厌我多事?
饭毕,他照例坐一会儿,喝半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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