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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是……搬走了?”碧珠又问。
“搬?”老妪扯了扯嘴角,“两年前就死绝了。”
死绝了?
我浑身发冷,示意碧珠再问。
老妪似乎难得有外人打听旧事,话匣子开了,絮絮叨叨,“先是柳家那闺女,小满,多好的姑娘……唉,命苦。前年秋天,在河边洗衣,叫路过的几个溃兵……给糟蹋了。”
我手指猛地攥紧。
“拖回来时,人就不行了。没两天,婆家那边托人带话,说是……说是姑娘不清白了,亲事作罢。”
老妪叹了口气,“柳家那小子,叫虎子的,当时就红了眼,拎着柴刀要去找那些兵痞拼命,被他爹死死抱住。可这事……没完。”
“小满那丫头,性子烈啊。躺了几天,能下地了,趁家里人不注意,夜里……一根绳子,吊死在她弟弟屋门口了。”
老妪声音低下去,“临死前,好像还给她弟弟留了话,说‘姐脏了,不能连累你娶不上媳妇’……”
我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碧珠悄悄扶住了我的胳膊。
“虎子看见姐姐的尸首,当场就疯了,嗷嗷叫着冲出去,真给他找着一个当初的兵痞,乱刀砍死了……自己也被闻讯赶来的官兵,当场……打死了。”
老妪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灰还是泪,“柳家两口子,一夜之间,闺女没了,儿子也没了。柳家男人吐了血,没熬过冬天。柳婶儿……唉,疯了,整天在巷子里游荡,见人就问‘看见我家小满和虎子没’,后来……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兴许……冻死饿死在哪处野地了吧。”
老妪说完,摆了摆手,不再看我们,继续低头摆弄她的干菜,嘴里喃喃:“这世道……吃人啊……没活路……”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明明是春天,巷子里的穿堂风暖洋洋的的,却吹得我遍体生寒。
小满,秀姑……还有曾经差点遭遇同样命运的我。
腿一软,这次碧珠没扶住,我直接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包袱散开,膏子盒子滚出来,摔在地上,裂了条缝,里面乳白的膏体溢出来,混入尘土。
碧竹和护卫慌忙来搀我。我被他们半扶半抱,整个人一滑,又瘫坐下去。骨头缝里的力气被抽干了,撑不住。
眼前的东西在晃。地上,那盒白玉膏裂了道口子,乳白的东西正从里面慢吞吞地爬出来,钻进黑泥里。蔷薇露倒了,红的,淌了一滩,颜色扎眼。
我手抖得厉害,伸出去,指尖碰到那摊又凉又腻的东西。抓不住,我就用手掌去刮,想把那白的从泥里刮出来,捧回盒子里。刮一下,更脏了,泥和膏混成一团,糊在掌心。
“娘子!快起来!这脏了,不能要了!咱们回去,有新的,更好的!”碧珠的声音带着哭腔,像隔了层水,听不真切。她来拽我胳膊。
她和侍卫搀半架地将我扶起来。
怀里的脏盒子被碧珠轻轻地掰开手指拿走了。我没再抢,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摊着那团干涸的污渍。
侍卫低声说了句“冒犯”,示意碧珠扶稳,他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被放进马车时,我甚至自己挪动了一下,找了个靠垫倚着。坐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反覆地搓着掌心的污渍,那块皮肤被搓得通红。
碧珠跟着坐进来,眼睛红肿,担忧地觑着我,小心翼翼用湿帕子想替我擦手。我没抗拒,任由她擦拭。
一路无话。
马车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碧珠扶我下车,我脚步平稳,甚至还记得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她轻轻松了口气,眼圈却更红了。
穿过前院,刚步入通往后园的回廊,就见她在月洞门边候着,见了我,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娘子,郎君在水榭那边,像是……等您有一会了。”
我脚下没停,只微微颔首。
绕过回廊,尽头临水的小榭浸在斜阳里。他果然在那儿。
他衣裳已经换了新的。料子在光下泛着极润的暗纹,手里捏着把细骨撒金扇,没打开,只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朱红栏杆。
池子里几尾肥锦鲤,聚在他投食的影子底下,吧嗒着嘴。
他听见我脚步,没回头,扇子停了停。
水榭旁的院墙根,不知是谁何时种下,或是野生的,一蓬忍冬藤长得泼辣,几乎爬满了半面园圃。
春日里,它不开那常见的金银对花,只是密密地生着浓绿厚实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绿得发乌,沉甸甸的。
他听见我脚步声,指尖点在栏杆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没回头。
我走到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见过朋友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目光也依旧看着水面。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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