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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崔琰不是冲着陈望去的,那陈望现在怎么样了?那场他说一个月内必到的仗,打完了吗?
他……还活着吗?
我在东郡这庄子里,听不到半点外面的风声。这里高墙大院,护城军来来往往,太平得像另一个世界。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望……他一定还活着。他那么机警,本事又大,一定没事。他答应过我会来找我,让我等他。
我得走。我必须走。去南边,找到小禾姐。我们开个店,好好过日子。在门口,系上新的红布条,等他。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
等?我等不了。
碧珠见我脸色发白,忙又倒了盏温茶递过来,声音放得更软:“娘子莫急,莫急。郎君是何等样人?清河崔氏的嫡枝,一言九鼎,言出必践。他既应了娘子,断没有食言的道理。许是军情紧急,一时耽搁了。您且宽心,好好将养着,郎君走前还吩咐,让娘子有空多练练字呢。”
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的颤抖却止不住。碧珠的话像羽毛,轻轻飘过心口,落不下一点实处。
言出必践?是,他是崔琰。可昨夜他摇头的样子,那沉沉的眼神……我心里那点侥幸,像风里的残烛,明明灭灭。
东郡城门守得严,我一个流民,无凭无据,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忽然,我想起郑太夫人寿宴上,有人提过一句,说家里的商队,约莫半月后要从东郡附近的码头启程,南下采买。
半个月……和崔琰归期差不多。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如果十天后,崔琰还不回来,或者回来了仍不提送我走的事,我就自己逃出去。
东郡到颍川郑太夫人府上,不过百十里路。
我认得路。就算爬,我也要爬到那儿去。
到了郑府门口,我就跪着,磕头,求她看在曾帮过我的份上,看在杨娘子的面子上,派人送我南下。
崔琰再可信,我也不能把希望全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透进的一线微光,虽然渺茫,却让我濒临窒息的心,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对,就这么办。等他十天。
日子一天天挨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白日里,苏娘子会来,带着我临《急就章》,写“日月山水”,写“上下出入”。我握着笔,一笔一画,临得极认真,腕子悬得久了就发酸。那水苍玉的镯子太沉,压得手腕不舒服,我摘下来放进妆匣里,再没戴过。碧珠看见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只有傍晚苏娘子走了,碧珠去前头领份例的时候,这院子才算真正活过来一点。
我总溜到后头马厩边去。
灰耳如今长大了一圈,毛色灰扑扑的,不算好看,但眼睛又大又亮,湿漉漉的,瞧见我来了,就昂昂地叫,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马厩管事起初拦着,说脏,说畜生不懂事。后来见我每日都来,也不惹事,只静静待着,也就随我去了。
我蹲在槽边,从怀里摸出胡饼,掰碎了,一点点喂给灰耳。它舌头软软的,卷走饼屑,喷着温热的鼻息。
我摸着它日渐厚实的脖颈,手指陷进粗糙温暖的皮毛里,心里那些翻腾的焦灼和恐惧,好像也随着这温度,稍稍沉淀下去一点。
灰耳长大了。
再长壮些,我就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儿,去南边。南边暖和,草也多,好不好?我在心里对它说,也像对自己说。
它昂地又叫了一声,尾巴甩了甩,像是听懂了。
我抱着它的脖子,把脸轻轻贴上去。驴身上有股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不好闻,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陈望把它留给我的时候,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看着我,指了指灰耳,又指了指我,做了个「一起」的手势。我看懂了。
灰耳认路,也认主。有它在,我总有个伴儿。
有时喂完了食,我也不急着走,就挨着槽边的干草垛坐下。灰儿慢悠悠地嚼着草料,偶尔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子碰碰我的脸颊。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重叠在一起。
我不去想南方到底有多远,路上有多难。就只是坐着,听着灰耳咀嚼的声音,感受着它温热的呼吸喷在手臂上。
第九日的时候,日头斜进来,暖烘烘地照着书案。苏娘子告了假,碧珠在门口廊下打络子,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临着苏娘子留下的《急就章》帖,一个字一个字,描得慢。
写着写着,心思就飘了。
笔尖一顿,再落下时,纸上出现的不是帖上的字,成了「陈望」。
我看着那两个字,笔尖悬着,墨慢慢泅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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