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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耳被拴烦了,抻着脖子,仰天长嚎,蹄子把地刨得尘土飞扬。
崔琰箍着我的手臂,明显僵了一下。
我趁机猛地挣出一只手,狠狠指向灰耳那边,指甲几乎要戳破空气,用尽力气摇头。
他胸膛起伏,那口灼热的气息憋在喉间,半晌没动。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扣着我腰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指腹蹭过我腰侧软肉,带着点不甘心的摩挲。
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得厉害,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磨过沙:“……罢了。”
话音落,他手臂一收,竟又将我往怀里带了带,鼻尖蹭过我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才猛地松力,翻身下马。
他站定,目光扫向远处那棵树下。灰耳正拿脖子蹭拴它的木桩,新项圈的铜钉刮得木头屑乱飞,尘土噗噗直冒。见他看过来,灰耳也不怕,停了动作,歪着大脑袋,用那双湿漉漉、带着点蠢气的黑眼睛,茫然地回望着他。
我连忙从马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跌跌撞撞朝他比划。先拍自己胸口,再指灰耳,又摸了摸脚下的青草,再摊开手,眼里满是求恳——「它在马厩关了三月,连青草都没沾过,这般好的草场,让它也撒撒欢,好吗?」
崔琰看着我,又回头瞧了眼那还在刨地的灰驴,脸上神色转了几转,像是鄙夷,像是无奈,又像是被我磨软了性子,终是对着奚童抬了抬下巴,声音淡得没波澜:“解开,让它跟着。”
奚童愣了愣,忙不迭跑过去解绳子,手忙脚乱的,绳结刚松开,灰儿便“啊呃”叫了一声,撒开蹄子就往我这边冲。
它跑起来颠颠的,肚子圆滚滚的晃,铜钉项圈哐当哐当响,我伸手去接,它一头撞进我怀里,脑袋蹭着我的手,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带着草料味,暖乎乎的,糙糙的,把我衣襟都蹭皱了。
它还不老实,蹄子在我脚边刨了刨,又伸长脖子,狗仗人势地对着崔琰的紫骝马“啊呃”叫了一声,那声音带着股子挑衅的憨劲,把紫骝马惊得打了个响鼻。
然后猛地掉头,朝着草场另一头冲了过去,跑得四蹄翻飞,肥屁股一颠一颠,跑了十几丈,它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扭过脖子,朝我这边“啊呃”又叫一声,彷佛在喊:快来呀!
我忍不住,嘴角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崔琰站在一旁,看着灰耳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眉峰蹙得更紧,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下,似是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翻身上了紫骝马,而我,跨上灰耳的背,它颠颠地走着,时不时甩甩脑袋,蹭蹭我的腿,偶尔还低头啃两口路边的青草,走得慢悠悠的。
我感受着它颠颠簸簸的节奏,风里没有了那股清冷的松香,只有草场的土腥气和灰儿身上熟悉的、略带汗臊的味道,我心里却松快了许多。
崔琰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看着前方。他控缰徐行,似乎在等我跟上,他身姿挺拔如松,烟青锦袍在风里扫过,衬得那马更显神骏,他自己更如芝兰玉树,贵气逼人。
他好像就该在那里,在那个锦绣堆砌、一切井然的世界里。
而我,就该在这里。在灰耳的背上,在带着泥土和牲口气息的风里。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步马程,是灰耳永远也跑不到头、也压根不想跑过去的天堑。
他没有错,只是他的好,他的玉螭紫骝、蝉翼纱、沁芳轩,都落不进我的眼里,更落不进我心里。我要的,从来就是身后这片能由着灰耳撒欢的土地,和心里那个等着我在南方相遇的人。
灰耳又欢叫了一声,我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这样,就很好。
直到夕阳将马场的草尖染成一片暖金时,我们才折返。
晚膳摆在别业,菜式也简单了许多,一钵热腾腾的鸡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米糕。
崔琰吃得不多,更多时候是端着酒盅,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阁内侍候的人更少,只留了碧珠和崔弘在门外听唤。
“今夜我便要返回营中。”他忽然开口,转回视线,看向我,“军情紧急,不能久留。”
我捏着汤匙的手指微微一顿。
碧珠的话在耳边响起——他今夜必定要回营。机会,就在他离开之后。
“还有些时辰。”他放下酒盅,起身,“之前说要教你写字,今日便兑现。”
笔墨纸砚早已备好在隔壁的书斋。
我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一整日的“陪伴”,紧绷的心神,马背上无声的拉扯,都耗尽了力气。
此刻捏着象牙箸的手都有些软,垂着眼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想早些歇下。
可他似乎毫无倦意,或者说,那倦意被他眼中另一种更灼亮的东西压了下去。
书斋静得很,檀香细燃,案上早已备妥笔墨纸砚。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间竟系着我曾送他的那截红布条,我原以为他早嫌碍眼扔了,却见那结还是我当初亲手打的模样,分毫未动。
“前次说要教你写字。”他执起一支紫毫笔,蘸了墨,笔尖饱满,“今日便从名字开始。”
我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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