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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扫过去,人群里又往后退了半步。
小禾姐站在他旁边,仰着脸,胸脯挺得高高的,下巴颏扬着,看那群刚才起哄的人。那眼神跟崔弘不一样,崔弘是冷的,她是烫的,烫得恨不得烧着谁。
这时候孙歪头开口了。
“周婆婆,您是识字的,念过书的。咱村里就数您最有学问。”
周婆婆愣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孙歪头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您心疼周大。您儿子没了难受。换谁谁不难受?”
周婆婆嘴一瘪,又要哭。
孙歪头摆摆手:“可正因为您心疼他,才得让他死个明白。”
周婆婆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孙歪头不紧不慢地说:“这事儿得有个说法。那女人认了,是她的说法。您是读书人,讲究的是个理字。咱村里这些人,大字不识几个,可您是识字的。您知道什么叫证据,什么叫冤案。”
他说着,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又看回周婆婆。
“我孙歪头在这村里十年,谁家死人我都给做棺材。我敬您是读书人,敬您讲道理。这事儿,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婆婆被孙歪头这话架得骑虎难下,终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后头地上的一卷破席。
周大躺在席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
他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我伸手把勒痕边上按了按。皮肉硬了,死了两天的人都这样。
我把周大的头托起来,托稳了,看那道勒痕。
勒痕是从前往后走的。从喉结那儿起,往两边走,绕到耳后,一看便是有人从正面下手,死死拽着绳子勒的,手法粗野,倒也符合常人杀人的模样。
可我又按了按。
勒痕底下的皮肉,太浅了。
宋老爹当年教我的话,此刻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勒死的,必是勒痕深透肌理,绳子嵌进肉里,能把喉管勒得扁塌塌,指尖一按,硬邦邦没有回弹,再重些,舌骨都能勒断,嘴角必淌血沫子。”
我拇指按住周大的喉结,指尖用力往下按——喉管还是圆滚滚的,软中带硬,虽有些僵硬,却半点没有被勒扁的痕迹,连周遭的皮肉都只是泛着青紫,没有被绳子嵌出的深沟。
不对,绝非勒死!
可周婆婆在后头说话了。她声音颤颤的,像是忍着哭:“老孙,我可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儿子脖子上的勒痕,谁看不见?要不是那贱人自己认了,我也不信。可她自己都认了,这还有假?”
她说着,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在村里几十年,没亏过谁,没欠过谁。你们不能说我冤枉人。”
她人缘估摸是极好的,这一叫冤,周遭的村民按捺不住了,有人踮着脚嚷嚷:“装什么装?脖子上勒痕明明白白,还验个屁!”
“赶紧定了这贱货的罪,沉塘了事!”
我被他们起哄地着急起来,又不能轻易动刀解剖肠胃,这村里人本就抵触女仵作,动刀只会激起更大的乱子,便只能顺着流程,先把周大的头脸躯干细细验过。
我捏开他的嘴,舌尖僵硬,却无窒息死亡的紫绀,翻他的眼睑,眼结膜虽有充血,却也只是轻微迹象,粗略摸了摸周大的头颅,头发黏腻打结,沾满河泥和草屑,触感杂乱。
再按他的胸口、肋骨,没有断裂之声,腹腔也无异常隆起,浑身上下,除了脖颈的勒痕,竟再找不出半点像致命伤的痕迹。
心下更急。难道我看走眼了?可喉管未扁、勒痕过浅,这绝不是勒死的模样。
我咬了咬牙,索性将周大的头慢慢扶起来,轻轻翻了个身,让他后脑勺完全面对着我,又扯过一旁的粗布,先粗略擦去头发表面的泥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仔细找找,绝不能漏过半点痕迹。
周大头发本就浓密厚实,死了两天,头发更是黏腻打结,即便擦去表面泥污,底下依旧藏着细碎的泥渣和干硬的污物。
我伸出手指,顺着头发根部一点点仔细拨弄,指尖先触到些硬邦邦的结块,起初还以为是泥痂,可指尖微微用力,竟感觉到一丝异样的凹陷——约莫鸡蛋大小,却凹得极深,底下的骨头像是塌了一块,硬得硌手。
我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用粗布小心翼翼擦去上面的泥污和薄痂,一道细小却狰狞的伤口露了出来,伤口出血量极少,若不是这般细致拨弄,任谁也想不到这浓密脏污的头发底下,竟藏着这样一处致命伤。
我轻轻按了按凹陷处,骨头传来细微的咯吱声,碎了,实打实的碎了!
我指尖都有些发颤,反覆按了按那处凹陷,确认是钝器狠狠砸出来的,力道极狠,直击后脑要害,砸下去便是当场气绝,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也正因如此,出血量才这般少,仅在头皮下凝成薄痂,混在污物里难以察觉。
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拱上来,拱得我手心发热。
就是这儿。
真正的致命伤,在这儿。
我扭过头,看了一眼将要沉塘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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