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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种眼神,比轻蔑更杀人。轻蔑你可以恨,可以报复。可这种惋惜,你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
她睁开眼,看着我。
“琰儿的父亲,就是在这一口气里,过了二十年。”
她停了一下。
“然后,我的琰儿出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平铺直叙的冷,像是冰面下涌出一股热流。
“他从小就不一样。别的孩子三岁还在认字,他已经能背《孝经》了。不是死记硬背——他会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如果是父母让毁伤呢?”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酸涩的东西。
“五岁开蒙,他父亲请了大儒来教。教了一个月,大儒跟他父亲说——「此子有曾祖遗风。」”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这四个字,他父亲等了多少年吗?他以为崔氏完了。以为琰儿曾祖父的荣光再也回不来了。可琰儿身上有。他看见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从那天起,他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五岁的孩子,每天要读四个时辰的书。别的孩子在玩,琰儿在背书。别的孩子在睡觉,琰儿在默写。别的孩子在撒娇,琰儿在挨戒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要的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他要的是一个天才。一个能把崔氏带回巅峰的天才。”
她抬手用袖口飞快擦了下眼角,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像是怕被我看见她失态。
灯影底下,她半边脸沉在暗处,“你以为……琰儿生来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喉间轻轻一动,语速缓了,沉了下去:
“他五岁开蒙,坐不住一刻,戒尺便一下下打在手心上,打到他能一动不动坐一整天。六岁诵经书,背错一个字,便禁足一夜,不许吃饭。八岁修家传经学,稍有懈怠,便是鞭背。他十岁学骑射,摔下马背,骨裂了也不敢哭一声,爬起来继续练。
他通音律,可他父亲说,此乃伎艺,非君子所重,从此他便再也不敢多碰一下。因为他生在崔家,生为嫡长,生来就不配拥有喜好。”
她抬眼看向我,她整个人忽然一颤,“还有……小时候那件事……”
“那时候他才九岁……那些人欺辱他,他吓得浑身发抖,求我们……求我们把那人抓住……他那么小,那么怕,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助、最需要爹娘的时候……”
她眼泪汹涌而出,“可……能怎么办?为了崔氏的名声,为了宗族的脸面……我们只能捂住了他的眼睛,按住了他的嘴,逼着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连一句公道都不能给他讨。”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不让任何人碰他。不和任何人亲近。我们以为……我们以为他会慢慢好起来。以为时间长了,他就忘了。”
“可他没有忘。他一天都没有忘。”
她看着我,目光忽然变得空洞。
“别的事,伤他再狠,打他再狠,他也还拿我们当父母。可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找过我们。一次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在你面前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来找你了。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来找你了。他宁愿疼死,也不信你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滚了下来,一串一串,她不擦,就那么任由它落。
“我们能怎么办?这关乎整个崔氏的脸面,不是我们一家子的事。他怨我们,恨我们,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受着,这是做崔家掌事人的命……”
我望着她。
心里一片静,静得发冷。没有可怜,没有软意,连一丝半点儿的同情都没有。
她的痛是真的,悔是真的,泪也是真的。
可我半点都心疼不起来。
甚至觉得她活该。
她语气忽然一冷,像从梦里抽醒。“你以为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琰儿有多可怜?是想谢你对他好?”
她的声音骤然冷硬,“我告诉你这一切,只是想让你明白——他是受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他挨了多少打,流了多少血,跪了多少次祠堂,才坐稳崔氏嫡子之位。他身上多少疤,心里多少窟窿,才换得如今这一切!”
“你认识琰儿,连一年都不到。可崔氏,陪了他整整二十三年,将近二十四年,他的一切,早就刻在崔氏里了。你拿什么,跟崔氏比?”
“他若跟你走,他二十多年的苦,挨的打,流的血,熬的日夜,全都白费了。到那时,他没有家族,没有地位,没有根基,没有未来……他就只剩你。”
她往前逼进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觉得,他只有你,他会快乐吗?”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我以为崔氏困着他,可我从没想过,他生来为崔氏而活,若真连根拔起,他真的会快活吗?
“他这辈子,旁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崔氏。那个他恨了一辈子,也撑了一辈子的崔氏。他知道自己为何受苦,因为他是崔氏的宗子,他要撑起这个家。这是他活下来的意义!
你连这个,都要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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