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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只软声安抚:“姑娘若闷,隔三差五老身陪你上街逛逛,看看景致、买些吃食。只是营生……就不必了。”
小禾姐再也没话说。
夜里熄了灯,她到我枕边,“这日子虽然吃穿不愁,可手脚像被捆着,喘口气都不自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我:“正好虞苕都在这儿,咱们明日去见见他们,一来探探故人,二来也瞧瞧,他们到底是真看管,还是只装样子。”
一整夜,她都在心里盘说辞,翻来覆去琢磨怎么开口才不惹人疑。
次日午后,嬷嬷刚送了新烤的栗糕,小禾姐深吸一口气,“嬷嬷,我们在吴郡有个旧识,叫虞苕,还有她义父孙歪头,都是当初崔郎君亲手安置的。我们与她交情不浅,如今到了这儿,想去见一面,问个安,也……”
她话还没说完,嬷嬷已经颔首,“老身晓得。郎君临行前特意吩咐过,虞娘子与孙翁那边,娘子若是想去,随时可以安排。”
小禾姐当场愣住,一肚子说辞全卡在喉咙里。
嬷嬷微微躬身:“车驾已在巷外等候,护卫也跟着,娘子放心便是。”
马车出了西巷,便扎进热闹街面。
行了小半条繁华街市,车在一间铺面旁停稳,青布棉帘厚实地垂着,门头黑匾:
「孙氏漆烛铺」。
左右相邻的是米店、布庄、杂货摊子,人来人往,脚步杂沓。
檐下两个汉子缩着脖子烤火,低声扯着闲话:“孙家烛耐用,就是掌柜的闷葫芦一个。”
“里头娘子手巧,那烛花捏得跟真的似……”
话音忽然卡断。
两人眼角扫到我们随行之人衣襟下微鼓的轮廓,当即闭了嘴,埋头往火边缩了缩。
嬷嬷先下车,扶我落地。小禾姐拢了拢棉衣襟,四下望了一眼。
掀帘入铺,一股温蜡混着生漆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略暗,柜上一排排烛码得齐整,旁侧堆着漆料、竹灯骨、干灯芯,地上放着几只收口的漆盒。
孙歪头坐在柜后,一身厚布短打,外罩一件旧棉背子,他本是做棺材的出身,眉眼间带着几分沉冷死气,如今周身倒裹着烟火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来,算盘停住,珠子静得突兀。
他慢慢站起身,只沉沉点头,哑声道:
“来了。”
抬手往后面一让,不再多言。
穿过铺面进作坊,长案上熔蜡小锅温着,模具线剪摆得整齐,地上漆桶码放有序。
虞苕正俯身按着烛坯,听见动静直起身。
她穿一身厚实青布裙,袖口挽至肘弯,手臂紧实,肤色比从前深了些,整个人看着结实康健,脸上干净没脂粉,只一双眼透亮。
她一眼看见我们,人先顿住,眼尾瞬间就红了。
小禾姐哪里还忍得住,几步上前攥住她的手,声音一哽,眼泪先掉下来:“小苕……可算见着你了!”
虞苕也鼻头发酸,反手紧紧攥着她,又看向我,眼圈泛红,轻轻点头。
“快坐,快坐。”
她忙乱地抹了把桌子,又去搬凳子,“我这地方小,委屈二位了。”
小禾姐擦了擦眼泪,笑道:“这叫什么委屈,能踏实坐着就好。”
虞苕忽然一拍额头,掀帘出去,对着前面柜口喊:“爹,你去朱记酒楼买几样熟肉回来,再捎点蒸糕,要好些的。”
孙歪头正闷头整理烛架,闻言“嗯”了一声,随手摸了几文钱揣进兜里,对我们略一点头,掀帘便出去了。
小禾姐看得眼热,拉着她笑道:“你们倒处得亲。”
虞苕笑了笑,去灶上提铜壶,风掀动棉帘,护卫的身影在帘外一闪而过。
她提壶的手微顿一瞬,随即稳稳倾出热水,姜糖水滚着热气,倒出两碗,香气冲鼻。
“平日里生意忙,烛、漆、模子样样离不得手,没空起火做饭。都是爹张罗吃食,他手艺也一般,索性常去街上买,省事。”
她语气轻松,挽起袖子往小灶边走:“我再给你们炒两个吴郡小菜,都是家常的,不费事。”
小禾姐立刻跟上:“我帮你烧火!”
我也上前,拾掇案上青菜,掰去老根,捋净黄叶,递到她手边。
灶下火种引着,木柴噼啪一响,火苗舔上灶底。虞苕执铁铲,倒油、下菜、翻炒,动作利落,锅铲碰着铁锅,叮铃脆响。
菜刚盛进粗瓷盘,帘子一挑,孙歪头进来,手里拎着两包油纸。
一股卤香先漫进来。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解开绳结:卤蹄髈、酱牛肉、细切糟鱼,还有一碟蒸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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