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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皆摇头,只说堤上厮杀一般,乱得很,后来水势太大,断了音讯,是死是活,没人说得清。
一时间,岗上静了大半。
先前骂得最凶的人,也闭了嘴,蹲在土埂上,望着远处茫茫大水,一言不发。
我自始至终没开口,只竖着耳朵听。
每一句都落在心上,却没掀起什么新的恨,也没什么心软,只觉得一阵空落落的乏。
他若真死在堤上,倒也合了他那般狠辣的命。
以命换城,以血换粮,用别人的命填堤,最后自己也填进去,不算冤。
可心里那股火,却像是被这漫天大水浸得闷了,烧不起来,也熄不下去,只沉甸甸坠在胸口,连带着身子也越发沉软,每一步都挪得艰难。
这一路自颍川南境蹚过高岗,穿汝南北境,沿着残堤绕水而行,不知不觉已走了近半月。
四面依旧是望不到头的白水,高岗越走越窄,人烟越来越稀,能落脚的地方也只剩沿河一线。
众人心里都清楚,再往南已是无路,只能奔着渡口去,盼着能渡河离了这片泽国。
等真正行至颍水下游渡口时,河道早已被洪水涨得宽阔无边,浊浪拍岸,渡船寥寥几只,被流民围得水泄不通。
挤攘、推搡、咒骂、哭求混在一处,人心早燥得一碰就炸。
人群里几个面带凶相的汉子,目光扫来扫去,最终落在老僧肩上那只小小的包袱上。
老僧闭目不语,两个小沙弥紧张地靠到一处。
我默默站起身,走到他们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我的剃刀片,藉着磨石,一下、一下,极其缓慢而用力地磨着。刀刃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持续的刺啦声。我的目光,直直地、空洞地看向那几个汉子。
他们盯着我手里的刀片,又看了看我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和毫无表情的眼睛,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老僧睁开了眼,看向我磨刀的动作,又看了看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深潭般的眼里,彷佛有极细微的波纹动了一下。
连日沿高岗避水,四面尽是汪洋,夜里便寻到山间一座破庙歇脚。
前几日这山刚遭过山火,草木都焦了,黑炭似的立着,风一吹就簌簌落灰。庙也被殃及,半边塌去,梁柱熏得漆黑,神像烧得只剩半截身子,满地都是灰烬与碎瓦,踩上去咯吱作响。
外头洪水连天,内里焦土一片,水火两劫,倒把这地方熬成了绝境。
我捡了些半干的枯枝,拢起一小堆火,火苗噼啪跳着,也烘不透这庙里的阴冷。
老僧就着一点残香,低声给两个小沙弥讲经,声音沉在风里,模模糊糊:
“……人为道,犹木在水,寻流而行,不触两岸……”
我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望着外头沉沉夜色,一声不吭听着。
“……不触两岸。”他又重复一遍,“不为人情爱憎所牵,不为世间得失所动,直达彼岸。”
一句话像根细针,冷不丁扎进心口最僵最麻的地方。
我忽然就哭了,没出声,只眼泪滚烫往下落,砸在手背上积的尘垢里,悄无声息化开。
那些爱恨、屈辱、惶惑,还有这没着没落的余生,一齐在胸口翻涌,堵得人喘不上气。
老僧停了诵经,抬眸看我。
烛火昏暗,他眼底沉静如古井,无悲无喜,不追问,不安慰,只静静看着。
片刻,他转回头,又对两个小沙弥轻声道:
“慧明,慧觉,记住。渡己,便是渡人。”
火堆噼啪一响,火星溅在灰里,转瞬便灭。
我蹲下身,捡一根烧黑的树枝,在地上慢慢划字,指头发颤:
“师父,若你恨一人,当如何?”
老僧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明明灭灭。
“女施主,”他开口,嗓子比平日更哑,“老衲未出家时,家人皆死于羌乱。”
我抬眼望他。
“我曾提刀寻仇三年。”他说得平淡,像讲旁人旧事,“等寻到那人,他躺在破席上,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妻离子散,家徒四壁。”
“我举刀欲落,他反倒笑,说,杀吧,早该死了。”
了缘闭了闭眼:“那一刻我才看清,我恨的未必是这个人。我恨的是这吞人的世道,而他,也不过是被碾烂的一粒尘。”
“仇恨是什么?是你亲手点起一把火,本欲烧死仇家,却先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烤干了心血,烤硬了肝肠,最后烧尽的,是你自己。”
“女施主,你远比你自以为的,要强韧得多。你只是……太累了,放下恨,不是饶了仇人。”
他一字一句,“是饶了那个被困在火里的,你自己。”
我指尖发颤,握着树枝的手越攥越紧。
沉默良久,我狠狠在地上又划出四个字,几乎要戳破土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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