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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我给各家送了一封短简:请他们次日过府一叙,共议颍川善后诸事。
次日辰时,众人皆已赶到,卫长史一跨进门槛便拱手,连声叹道:“哎呀使君!哎呀,可算是见着您了,这些时日郡中大小诸事劳您殚精竭虑,我们心中日日惦念,今日总算得空登门了。”
钟皓捋着胡子大笑:“伯瑶啊,当初我便瞧得出来,你这孩子胸中自有丘壑,绝非池中之物。如今颍川数十万百姓得以安稳,全亏有你坐镇,往后一郡大小事务,便要多多倚仗你了……”
我拱了拱手,也摆出一副笑脸:“诸公过誉了,晚辈年轻,才疏学浅,全赖各家鼎力扶持。尤其是此番筹粮——”
我顿了一下,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去:“崔氏和王氏颇为忧心颍川局势啊,父亲说颍川的事,便是清河的事,家母听闻颍川水患,连夜修书回太原,外祖父那边,次日便遣了家臣押粮南下——”
众人面色青白,荀氏那位立马道:“可不是这般道理?清河崔氏、太原王氏两大族,千里迢迢一同出手援救颍川,这般情分古来也属罕见!依某看来,这清河崔氏累世冠族,太原王氏更是海内数一数二的高门,两大世家倾力栽培,方养出太守这般人中龙凤。想我等困守颍川一隅,活了大半辈子,此番亲眼得见太守行事,方才真正见识天下名门的气度!”
我故作羞惭,连连摆手,语气放得恳切,“荀公折煞晚辈了,此番能够撑过这一劫,真正倚仗的还是诸公,若无多方照拂,单凭外来的粮米,断然守不住颍川,颍川百姓,是托诸位之福才活了下来。”
几人闻言相视一眼,神色愈发和顺。
钟皓捻着胡须笑道:“伯瑶何必这般言语!颍川的百姓便是我等的百姓,你尚且一心将颍川子民视作自家人,我等世居此地,自然更该担起本分,这本就是我分内该做之事!”
我等话音落下,顺势接话:“既蒙诸位肯以颍川生民为念,晚辈恰好有一事相求——”
众人一愣,钟皓一脸心急:“咦,你这孩子,你的事就是你钟伯的事,但说无妨,我等岂有推辞之理?”
我环顾满堂,拱手:“既然诸公这么说,晚辈便不客气了。”
“春耕在即,地已经翻了,种子也分下去了。但田间的屋舍畜棚大半被水冲毁了,百姓有了地,没有地方住,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眼下二十万生民能否熬过春耕,还需仰赖各位,我想请各家再帮一把——出些木材、石材、砖瓦数目按各家能出的来,等颍川缓过来之后,郡府统一补还。”
众人又是一僵,但只是一瞬,钟皓爽快道:“伯瑶这话说的——田都分了,总不能让人露宿田头,这事算我一份,回去就让人清点库房里的木料石料,该出的出!”
卫长史当即一拍大腿,几分嗔怪的语气:“哎呀太守,你这话说的,这事哪里还用得着你专程开口?就算你不曾开口,我们几人私下也已经盘算好了,要主动筹措人手物料……”
满堂笑语融融,一派宾主尽欢。
钟皓抚须轻叹:“伯瑶,往后郡中但凡有善后琐事,不必次次劳你专程设宴相商。只需递一纸文书告知我等便可,皆是乡里分内事,何须这般拘礼,白白耗费你的精力。”
其余人连连附和:“正是,只管开口便是,颍川诸事,我等义不容辞。”
我唇角噙着笑意,微微拱手:“既如此,晚辈便不客气了。”
自此一月之间,我再不曾召集士族议事。
田间屋舍修葺完毕,流民安居初定,我直接一纸公文下发,“河堤分段修筑,尚有石料未齐,请各家再助一批。”
东西三天之内就到了。
又过了些时日,又一封简:“堤上民夫工期吃紧,人手不够。请各家再拨一批庄客上工,工期二十日。”
李平日日旁观周旋,低声禀报:“东西倒是没少给,但送东西的人脸色沉。”
他想了想,“钟家的管事把料卸完就走了,还小声说,这郡守,怎么跟还债似的,没完了。”
我翻了翻案上的册子:“那又如何?他们现在拒不了,粮给了,人出了,堤修了一半,全郡都知道他们在出力。这时候收手,前头那些全白费,还落一个半途而废的骂名。”
李平低低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们自然是不痛快的。
先前话说得太满、架子端得太高,当众许诺万事不辞、乡里同心。
如今我不过顺势承了他们的盛情,依规依章取用人力物力,他们只能生生咽尽所有哑巴亏。
自缚枷锁,与我何干?
九月,秋收。
粟豆归仓,田埂上有人弯腰拾穗。洪水留下的疤还在,但炊烟起来了。
回城当日,大族族长分批次入府,一日两家,隔绝消息,不许互通,密信快马送夏侯府,求颍川递上去的每一封弹劾状,一封不留。
有人周旋,有人要挟,有人冷脸坐着不开口。可府外乡间百姓翘首等着政令落地,夏侯府那边不出一声。
大势不在他们那边,大族们出门时脚步沉,眼底的怨毒几乎压不住。
十月初,丈量启动。
吏卒下乡,划地界、登名册、核发田契。洪水冲出来的无主地,一块接一块划到耕种的流民名下。冬日短,地冻之前桩子要立下去,册子要落定。
在此期间,崔氏自己坐了不住,我未曾主动开口,但他们先递了话。
京中也风云变动,天子已形同虚设,朝堂政令不出宫墙,兵权政权,尽数握在夏侯烈手中。
他以大将军之身开霸府,总领天下军务,安抚各州门阀,优容士族,礼遇旧臣,朝野上下,皆默认大势。
十一月,丈量深入。
隐而不报的黑地陆续归公重新造册。乡间日日有人下地翻土,也有人蹲在地头看刚立起来的界桩。
乡野日日热闹,农人晨起下地,暮归炊烟,昔日流离惶恐尽数褪去,整片颍川从灾后残喘,堪堪稳住了生息根基。
入冬十二月,京中遣使频来颍川,不问地方过失,只问民生田亩,治安秋收。
我心知,改朝换代的最后一段路,近了。
次年正月元日,夏侯烈受禅登基,改朝换代,无兵戈、无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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