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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百姓急了:“凭啥绕开?我家又不是仵作!我家干干净净的,怎么就扫不得晦气了?”
那执事压着嗓子说:“宋仵作家在那片住着。你们要怪,怪他去。仵作那行当,日日摸死人,满身死气秽物,那院子里常年聚着亡者浊气,方相神是驱祟的,若踏进去,那浓重死气缠上神身,污了傩队的灵力,一年驱邪的功德都要折损,谁担待得起?”
陈望站在人群外头,听着这些话,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眶发热。
他往前踏出一步。
“荒唐!他是神,他连鬼都驱得,为什么连一个仵作家都不敢去?”
周围的人齐刷刷扭过头来,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后生,青布直裰,肩上还沾着年节里的红纸屑,站在街心,跟那虎背熊腰的方相氏一比,像一根柴火棍。
可他就那么站着。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傩队那边,鼓歇了,锣收了,方相氏转过身来,金面具底下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地朝陈望看过来。
方相氏没说话。他不能说话,傩戏有规矩,方相氏在巡行途中,一言不发,只以戈盾示人。
可他把戈往地上一顿,盾往前一推,那意思明明白白。
执事小跑过来:“还不快向神赔罪!傩队巡行,不可冲撞!方相氏是通神之人,你方才那话,是对神不敬!”
陈望没退。
他站在街心,迎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迎着那戈盾的威压,迎着满街的寂静。
“我不敬?”他冷笑。
“我倒要问问,方相氏,你戴金面具,蒙熊皮,执戈扬盾,你受万民供奉,本就是扫荡世间一切疫祟邪秽的神仙!可你却连一个仵作都容不下,反倒惧怕被他家沾染晦气——
这到底是神造人间生死,还是这点人间死气,反倒能压得住神?你若是这点晦气都扛不住,那又凭什么称神,凭什么受家家户户焚香叩拜?”
那执事急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大过年的谁去仵作家?仵作是跟死人打交道——”
“谁不会死?”陈望打断他,“世人终有一死,人死,本是天地常理,何来天生晦气一说?若是身死便是污秽,那岂不是人人到头来,都要落得一身晦气,你这句话难道不是骂尽所有人?”
“话本里写,蒙冤而死之人,无处申冤,才会化作厉鬼鸣不平。可现世之中,是谁替亡者分辨曲直、查验冤情?正是仵作!人死之后,冤屈能不能大白,全靠他们说一句公道话,这是替亡魂伸冤、保全逝者体面的差事,何等仁厚,反倒被你们一口一个腌臜秽气,避之如蛇蝎!”
那执事被他堵得脸涨红,回头看了看方相氏。方相氏站在火把底下,金面具泛着暗光,一动不动。
旁边围观的人,有低头的,有交头接耳的,有往后缩的。
方相氏还是没说话。他看了陈望一会儿,戈在地上顿了三下,转身,锣鼓重新响起来,火把重新亮起来,傩队一步一步走远,金面具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再没回头。
陈望站在街心,看着那火把的光越走越远。
他没追,也没再喊,手攥着狗绳,胸口一起一伏,指尖微微发颤。
旁边一个老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小郎君,你少年轻狂,一腔热血,可有什么用呢?傩队还是绕开了,该不去还是不去!这些大道理,自己听听就得了,非要说出来,不是给自己家里找不痛快吗?”
陈望没说话。他蹲下去,摸了摸黄耳的头。黄耳蹭了蹭他的腿,呜呜叫了一声。
他牵着黄耳,踏着薄霜往柳林堡走。
一路行到那处歪脖子枣树下,那间土坯房亮着一盏灯,豆大一点的昏黄,门上贴着一副对子,红纸裁得窄窄的,字写得小而端正。
陈望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子,又看了看自己家那边的方向。
他想起陈家里这会儿,红联贴了满墙,灯笼挂了满院,周伯张婶都得了年礼,满脸是笑。
而这里呢,只有一盏豆大的灯,一副窄窄的红对子,连个炮仗都没放。
他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可又放下了。
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那个老汉说的对,他一个十四岁的毛头小子,他既不能让傩队拐进这条巷子,他也不能让那些说仵作晦气的人闭上嘴。
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来看她,只能趁着天黑,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站在门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如此渺小。
心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凿开了,底下涌出来的,不只是儿女情长,是某种更沉的东西。
他第一次想快快长大,长到能顶天立地,能替她说话,能替所有像她和宋仵作一样的人说话。
他低声说:“走吧,黄耳。”
刚转身,黄耳却不走,它拽着狗绳呜呜叫着,往旁边河岸的方向扯。
陈望被它拽了两步,一愣:“怎么了?”
黄耳不松口,陈望跟着它,绕过一丛枯苇,河岸拐了个弯,他看见前头蹲着一个瘦巴巴的背影,灰布小袄,面前拢着一小堆火。
火苗不大,烧着什么。她拿一根木棍拨着火堆,火星子往上蹿,落进河风里。
是她。
陈望怔住了,黄耳挣开绳子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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