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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这书稿,老朽收了。润笔费按规矩,千字三分银,您这卷约莫两万三千字,共六钱九分,凑个整七钱。如何?”
蒲松霖点头应允。
老先生从柜枱下取出一只木匣,数了碎银,又拿红纸包好,递给他。
收了书稿,却没有立刻放上书架,而是搁在手边,又拿起老花镜,重新翻开扉页。
蒲松霖见他似有话要说,便静静等着。
老先生翻了几页,忽然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神色:
“那位道长,您写他斩妖除魔,点化凡人,施粥济困。
如今文安县人人皆知有这位仙师。您这书传到各处,别处的人也就知道了。”
蒲松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文字,沉默良久。
他写这些,起初不过是想记下世间奇事,给茶余饭后添些谈资。
他想起同心山那对老夫妇墓前终年不灭的香火,想起方才施粥棚前排起的长队,想起李铁说起“仙师吩咐”时那份与有荣焉。
那位道长,似乎从不主动宣扬自己做了什么。
但有人替他记,有人替他传,有人替他信。
蒲松霖忽然觉得,自己这支笔,似乎也有了某种说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向老先生道了谢,将那包碎银收好,告辞离去。
走出芸香阁时,天色已黑透。
城东街巷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隐约传来柳花巷方向的喧哗。
那揽月舫虽已烧成废墟,可巷子里的其他楼馆仍在营业,夜夜笙歌。
只是如今去那里的客人,大约都听说了纸人的故事,多少带了几分心虚。
蒲松霖牵着马,慢慢走回客栈。
夜风微凉,他抬头望见远处城墙上的灯笼,一盏一盏,连成淡黄的弧线。
他忽然想,那位道长此刻在哪里呢?
是在某个山野道观中打坐,还是在赶往下个村镇的路上?
他知不知道,自己随手交代的一桩施粥善举,让文安县许多百姓这一月都能吃上热饭?
他知不知道,自己住过一夜的那间房,已被镖局当圣物般封存?
他知不知道,有人正将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传出去,让更多更多人知道?
蒲松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回到客栈后,又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没有写新的故事,只是把今天记的那些草稿,重新誊抄了一遍。
抄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
抄完最后一页,他在末尾添了几行:
“文安城西,有威远镖局分局。局中一小屋,清微子曾宿一夜,去后局中封存,不使外人入。问其故,曰:‘此仙师遗泽,不可轻亵。’
余闻之,喟然良久。
仙师未尝留物,未尝留字,未尝命人封屋。然镖局诸人自为之,无有异议。
所谓遗泽,岂在物耶?”
搁笔时,窗外已有鸡鸣。
蒲松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
文安县的夜,在他合上眼的瞬间,沉静下来。
而他那本写着清微道长故事的册子,此刻正躺在芸香阁柜枱边的待售书堆里。
明日,后日,大后日,会有不同的人路过,随手翻看,或买走,或放下。
但故事已经流传开了。
像风,像水,像香炉里飘起的青烟。
止不住,也拦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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